有好幾個讓我至今難忘的夜晚。
那時女兒大概三、四個月大,不知為何,從凌晨兩點開始哭。不是那種餓了或尿布濕了的短暫哭鬧,而是那種撕心裂肺、怎麼哄都停不下來的長嚎。
老婆起來餵奶,她吃兩口,推開,繼續哭。
換尿布,以為可以解決問題,沒用。
拍嗝,拍出一口氣,還是哭,只是哭聲變成輕拍她的節奏而已。
抱著走來走去,邊走邊唱歌邊輕拍,走了一個小時,哭聲卻只增不減。
我躺在旁邊,讓一隻眼睛睡覺,另一隻眼睛盯著這一幕幕,看似平靜,但其實每一聲哭,都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透過微弱的夜燈,我看見老婆的背影,她抱著女兒,輕輕搖晃,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把兒時歌單都唱遍了,都沒招了。那背影越來越僵硬,越來越無力。
最後,她坐下來,把女兒抱在懷裡,坐在臥室裡的小沙發,沒有再走了。
我聽見她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你到底要什麼……媽媽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然後,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的、沒有聲音的眼淚,一顆一顆掉在自己的胸前,也掉在女兒的包屁衣上。女兒在哭,她也在哭,兩個人就那樣抱著,在黑暗中哭成一團。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狠狠擰了一把。
我起身,走過去輕輕地對她說:「我來抱,你先睡一下。」
我把女兒接過來,開始我自以為有效的那一套:抱直、拍嗝、走動、輕聲唱歌。我走得很賣力,拍得很認真,唱得喉嚨都啞了。
女兒繼續哭。
半小時後,老婆走過來,沉默地把孩子接回去。我站在旁邊,覺得自己像個失敗的救援隊員。
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原來無力感,會傳染。
後來,孩子慢慢長大,這樣的情況雖不常見,卻沒有消失。而我心裡,也開始悄悄防範著這種無力感的再度侵襲。
週末,我主動說:「我帶她去公園玩,你休息一下。」結果回來後,老婆說:「你讓她玩得太瘋,這樣她就不睡午覺了。」
晚餐時間我餵飯,她說:「你都只餵她要吃的,她會挑食。」
洗澡時間我接手,她說:「小女生要特別用心,你不懂嗎?」
剛開始我很挫折,也有一股怒氣,覺得自己明明那麼努力參與,為什麼換來的卻是挑剔和不滿?
雖然滿腹委屈,但我開始反思自己的狀態以及與老婆的互動,才發現一個讓人心驚的事實。
很多時候,我太想「表現」了。
我看到老婆無力,心裡就升起一個念頭:「讓我來,我可以做得更好。」
我看到她疲憊,就急著想證明:「你看,我也會帶孩子,而且帶得不錯。」
我看到她跟孩子卡關,就忍不住想介入:「讓我示範給你看,應該這樣做才對。」
表面上,我在幫忙,在解決困難。
實際上,我在競爭,在向她表現我的輕鬆寫意。
每一次我主動把孩子抱走,無形中都在傳遞一個訊息:「你搞不定,換我來。」
每一次我用「更好的方式」完成一件事,都在無意間宣告:「你的方式不夠好。」
每一次我在她無力的時刻挺身而出,都在提醒她:「你不行,我行。」
而這種競爭,注定沒有贏家。
因為如果我真的「贏」了,孩子更愛找我、我更會帶孩子、我更能搞定哭鬧。那老婆呢?她就成了那個「輸家」,成了那個被證明無能為力的人。
我以為我在減輕她的負擔,實際上卻在加重她的無力感。
想通這一點後,我開始調整自己的方式。
不是不再參與,而是改變參與的姿態。
當女兒半夜又哭鬧時,我不再急著把她從老婆懷裡接過來。我會先問一句:「需要我接手一下,還是你希望我在旁邊陪著你?」
當我主動想帶孩子出去玩時,我會先跟她討論:「我想帶她去公園跑跑,你覺得這個時間適合嗎?有沒有什麼要注意的?還是你要跟我們一起去呢?」
當我餵飯、洗澡、哄睡之前,我會多問一句:「你平常都怎麼做的?教我一下,我想學你的方式,讓她比較習慣。」
這些小小的改變,背後是同一個核心思維:
我不再把自己當成「救援者」,而是把自己當成「隊友」。
救援者看到的是「問題」,想的是「解決」;隊友看到的是「人」,想的是「陪伴」。
救援者急著展現能力;隊友願意先傾聽、先理解。
救援者不知不覺把問題作為中心,把人推開;隊友會問:「我們一起,好嗎?」
慢慢地,老婆的反應也變了。
當我再問「需要我幫忙嗎」的時候,她不再防備,而是會說:「好,那你幫我拍嗝,我先睡一覺。」
當我學著用她的方式哄睡,她會說:「欸,你剛才那個姿勢不錯,下次可以試看看這樣哄我。」(無言)
當我帶孩子回來,她不再挑剔,而是會問:「今天玩得開心嗎?她有沒有乖?」
我們不再是競爭者,而是真正並肩作戰的夥伴。
這段經歷讓我更堅定一件事:
在一個家庭裡,父母不是競爭關係,而是同為根基。
孩子是從這根基長出來的枝葉,但如果根基自己先打起架來──你爭我奪、比誰付出多、比誰做得好──那枝葉再茂盛,也長不穩。
真正的參與,不是證明「我可以」,而是讓對方感覺到「我們一起」。
真正的支持,不是急著解決問題,而是先接住那個無力的人。
真正的愛,不是展現自己的能力,而是願意放下自己,先去理解對方的需要。
現在回想那個半夜哭成一團的畫面,我依然會心疼。
但我不再急著當救援者了。
我會走過去,輕輕摟住她的肩膀,說一句:
「沒關係,我們一起陪她哭。哭累了,就會睡了。」
因為我們,本來就是一起的。
後來,老婆漸漸接受我參與育兒的方方面面。
當女兒再度哭鬧,我會靠到老婆旁邊問:「她是肚子餓,想喝內內嗎?還是想睡覺睡不著呢?尿布濕了,要我來換嗎?」
在我還摸不著頭緒時,老婆總會斬釘截鐵地給我答案。
她會說:「問這麼多幹嘛?快把孩子抱走!」
「是……」真的是很難拿捏啊。
親愛的爸爸,當你滿腔熱血想接手哭不停的孩子,卻被一句「你不用這樣」澆了一頭冷水;當你覺得自己只是在幫忙,卻被解讀成「你在跟我搶」時──請先停下來,對自己說一句話:「我不是來證明我比較會帶孩子,我是來陪她一起撐過這段路的。」
當你看到伴侶哄不住孩子、自己很想去接手的時候,先問自己:
「我現在想接手,是因為真的想幫她,還是因為我看不下去、想證明我可以?」
「她搞不定,換我來。」──那是救援模式。
「她現在需要什麼?我在旁邊能做什麼?」──那是陪伴模式。
救援模式把伴侶變成「問題」,陪伴模式把伴侶變成「夥伴」。前者讓她覺得「你嫌我做不好」,後者讓她覺得「我們一起面對」。
很多時候,爸爸們的「主動幫忙」會被當成「干涉」,是因為跳過了最關鍵的一步,先問她需不需要。試著把「我來!」改成:
「你現在需要我幫忙什麼嗎?還是你想自己處理,我在旁邊陪你?」
「我可以接手拍嗝,讓你休息一下,還是你希望繼續?」
不是示弱,是尊重。讓她決定你需要介入的程度。當她感覺你的介入是「應她所需」,而不是「強行給予」,防衛感自然會降低。
這可能是最難的一課。
當孩子哭不停、她已經試過所有方法、兩個人都快崩潰的時候,真正的幫助不是想出新的解決方案──
是坐下來,輕輕攬著她的肩膀,什麼都不說;是倒一杯溫水放在她手邊,然後安靜地待著;是接手抱孩子五分鐘,讓她去瞇一下、暫緩一下。這些行動傳遞的訊息是:「沒辦法解決的,就由我來陪你。你不需要一個人扛著。」
有時候,被允許無力,比被「救起來」,更讓人感到被愛。
你可能覺得她的方法沒那麼有效。沒關係,私下再討論。在孩子面前,請保持一致。孩子很敏銳,他會很快發現「爸爸媽媽不同國」,然後開始利用這個裂縫。
讓他看見父母是同一國的,比任何「正確的教養方式」都重要。
最後,請記得:
你們不是競爭者,不是誰比誰更會帶孩子。你們是同一條船上的人。風浪來的時候,爭論誰划槳的姿勢不對,船只會翻覆。
但願意一起看著同一個方向,配合彼此的節奏,再大的浪,都能一起度過。
摘自 張榮斌《我們差點忘了相愛:從備孕、生產到育兒,心理師爸爸寫下那些疲憊卻依然相愛的日子(隨書收錄:給準爸媽的30個溫柔練習)》/奇光出版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熱門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