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2日是開學後的第二個禮拜六，很多學校選在這一天舉辦班親會，但家長們到了學校，講台上卻不見得有老師。
「要很誠實的跟大家報告，我們現在還沒有招到老師，課務會由校內其他老師分擔，主任、組長也都一起來教。依照教育局規定，我們還是會繼續招聘，如果各位家長有認識適合的人選，歡迎幫忙介紹…」
開學兩個禮拜了，還找不到老師，如此場景，發生在台北市中心的一所國小，更慘的是，這並非特例，而是全台各地都正上演的情況。
為了應對少子化趨勢，控管正式老師的超額危機，台灣教育現場近年來高度仰賴代理老師，然而，找不到人的窘境卻逐年加劇，以新學年來說，開學前，全台國中小還缺六百多名代理老師。
正式代理都缺，市區也開學還找不到老師
不只缺代理，連正式老師也缺。就六都的國中正式教師為例，教育部統計，缺額創下了近五年高點，來報考的人卻變少。
「自然科最慘，像台中市今年招考理化老師，開了42個缺，共55人報名，初試只有46人到考；這46人全都進入複試，最後只有42人去考複試，刷掉1人，實際錄取了41人…」資深名師、臺中市惠文高中圖書館主任蔡淇華直言，事情很簡單，如果能去科技業，何必來當老師？
臺北市金華國中校長黃啟清觀察，現在不但是「新血」不想來當老師，連原本已經在學校裡任教的老師，都很想離開，提早退休已很常見，甚至也有老師直接辭職。
薪資沒跟上，「能去科技業，何必當老師」
大缺師時代來了，原因很多，最顯而易見的，是薪資結構沒跟上。黃啟清說，以前公教人員的薪水雖然也還好，但退休福利相對較佳，年金改革後，少了這個誘因，尤其數理、資訊領域業界薪水優，人才自然流往薪資高的地方。
老師這個飯碗愈來愈難捧，也是主因，「這幾年學校不僅要辦學，還要辦案，從性平到霸凌，大小會議很多。」黃啟清認為，人權意識愈來愈高漲，當然是好事，但大家都用自己的方式來爭取權益時，學校就很容易疲於奔命。
此外，社會上出現什麼問題，就想到教育，學校便得馬上跟上，業務愈發包山包海。
過勞、公審、濫訴，親師對立愈發嚴重
甫出版就引發熱議的《誰來接住老師？》一書，探討當前教育現場面臨的親師對立、濫訴、過勞及網路公審等困境，作者舒尋，是一位任教超過23年的資深國中教師。
「我想當老師，是因為我從小很叛逆，但我碰到的老師都很棒，不但沒有放棄我，還很有耐心的等待我，很願意聽我說、跟我對話。」舒尋說。
她回想，自己在教書的前十年，同事很棒，家長也很暖心，還有許多願意學習、願意接受提醒的學生們，不僅平日能得到一些feedback，後來學生們長大，也在各行各業發展，有主播、也有藥劑師，總有些作育英才感。
但，這幾年來，一切都不一樣了。
「以前的我，會focus在我怎麼教好，現在則只能想著我要怎麼安全的把這份工作做下去。在跟學生或家長說話時，我會想，這是否不適合？會不會被誤解？我要不要留下紀錄？」
長久下來，疲憊感很深。舒尋嘆道，老師們明明是憑著教育專業在工作，卻得花很多時間在證明自己並無惡意，善意也得被舉證；教室好像是透明的、老師也彷彿是透明的，隨時都會被評價、被檢視，人人都可以投訴、上網公審。
缺乏支持系統，教書成為一個人的武林
當老師有需要時，也並沒有明確的支援系統，「你轉身一看，背後竟然空無一人，如同一個人的武林了，你只能自己面對一切。當然，自己的家人總還在，但他們有時候也不很理解你的處境。」
舒尋說出了當代老師們的心聲。全國教師工會總聯合會曾進行教育政策民調，眾人反彈最烈的，是「無差別受理校園投訴機制」，在上萬名受訪教師中，有96.7%的人認為應該調整，因為現行機制形同預設老師有罪，導致濫訴頻傳。
「人性來自於制度，像新加坡嚴刑峻法，就不會有那麼多毒駕！美國、荷蘭等歐美國家，都曾經有新聞，學校碰過家長無理要求，法院裁示請家長自己帶回家。我們呢？能不能把制度修改到能保護老師呢？」蔡淇華直言。
為回應各方聲音，教育部今年已修正相關辦法，刪除匿名檢舉以避免機制遭濫用，並增設案件初篩、分流與輔佐人制度；統計也指出，新規上路後，投訴案件年減約五成，進入校事會議調查的比率也大減。
雖然主管機關有動作，但教育圈大多認為還不夠，全國教育產業總工會等團體都持續呼籲，期盼進一步檢討校事會議的存廢、更積極解決濫訴問題；教師工會總聯合會、台中市教師職業工會日前也主張，教師應有「離線權」，應該把下班後休息的權利還給老師。
制度改革需要時間，支持老師刻不容緩
制度改革常很緩慢，「結構性的問題，或許一時難解，但大家是不是願意從自己做起，試著給老師更多善意、更多支持呢？」彰化縣同安國小校長施皇羽說。
施皇羽在偏鄉服務多年，招募師資、穩住教學團隊是他的日常，他分享，其實老師也是人，也需要被肯定，「將心比心，如果大家希望教育更好，那平常不妨多給老師一些支持。」
舒尋也分享，能接住老師的東西，很簡單，可能只是學生或家長的一句關心、一聲感謝，甚至不必真有什麼行動，只要用善意的眼光彼此相待，便足夠了。
黃啟清認為，多數家長都很nice，只是有時難免關心則亂，「大家都希望孩子好，說真的，沒有一個學校、沒有一個老師會希望孩子不好，只是學校的作法、老師的教法不一定能適用所有人；我們都是教育合夥人，如果能好好合作、溝通，最後受惠的一定是孩子。」
3個日常行動，給老師更多善意與支持
臺北市國中學生家長會聯合會總會長吳政鴻表示，他曾多次向政府提議，希望建立適合的親師聯絡管道，別再讓老師只能自組Line群，這樣不僅能維護老師非上班時間的休息權益，也避免Line群常有的溝通糾紛。
家有二寶的他，也分享支持老師的具體方法：
1、若有疑問，直接與老師善意溝通
如果對孩子的學習或管教方式有疑慮，不妨私下詢問老師、釐清狀況；若是在群組發言，也要理性，避免淪為「公審」，讓情況更複雜。放下情緒、帶著善意，用「討論」取代「質問」，更有機會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
2、在能力範圍內，多關心班級事務
多數老師都很客氣，也不擅長「請求支援」，吳政鴻建議，家長若觀察到老師需要幫忙時，不妨在能力範圍內主動支持，例如，園遊會、校外教學時，都是家長能幫忙的好時機。
3、看見老師的付出，勇敢說聲謝謝
教師節時，給老師一張卡片或一則訊息，都很棒。對老師而言，一句真心的「謝謝」，也許無法解決教育現場所有的困難，卻能讓老師知道，自己的付出有人看見。這些看似微小的行動，都能讓親師之間多一點信任、師生之間多一點溫暖。
照片來源：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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