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大附小教師葉惠貞不是從小立志當老師。當年依照聯考分數進入政大教育系，畢業後順勢走進校園，沒想到一教就是35年。
「其實很多人為什麼會成為老師，他可能也不太知道，」葉惠貞說，「你有初衷，就去顧好你的初衷；沒有初衷的人，面對這個工作，就是勇敢面對，好好做。」
真正讓她感受到教師工作價值的，是一個個孩子在教室裡慢慢發生的改變。
葉惠貞曾教過一個聰明、家境也很好的男孩。孩子活潑好動，經常成為同學告狀的對象。但被告狀的次數愈多，他愈故意逞強，對同學的小動作也愈多。
後來班上要選模範生。葉惠貞向來讓學生公開票選，投票前先和全班討論，什麼樣的表現值得大家學習。以她當時對男孩的理解，除了功課好，一時找不到這個學生足以成為模範生的理由，但投票結果揭曉，當選的人卻是他。
「我那時候有一點訝異，想說怎麼會是他？但既然是大家公開投票的結果，當然就提報他，」葉惠貞並沒有把心裡的疑慮說出來。
這孩子回家後非常高興，告訴媽媽，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夠當選模範生，「老師竟然願意讓我當模範生！」
得到同學和老師的認可後，男孩的行為慢慢改變，後來到美國發展，也有一份很好的工作。
葉惠貞欣慰地說，「孩子的改變，這就是成就嘛！」
特別重視閱讀的葉惠貞，也曾有學生升上高中後，回來找她說：「老師，我們班上沒有人在閱讀了，可是我還有閱讀的習慣。要謝謝老師當時幫我們打下很好的閱讀基礎。」
「這些都是潛移默化。教育很難在當下就看到結果，但不要太急功近利，要放長遠看，」葉惠貞談到，「老師想形塑的班級氣氛、想帶給孩子的價值觀，都不可能在一、兩個月就達成。」她說，孩子需要適應，老師也需要時間理解孩子，「有時候，慢慢來會比較快。」
這幾年，「孩子難教」成為許多老師共同的感受。葉惠貞觀察到，有些老師上課時不斷提醒：「不要講話」、「不要碰別人的東西」、「不要離開座位。」
「學生是到學校來學習的，只要你讓學生投入學習愈多，管理就可以大大減少，」葉惠貞認為，把焦點放在管理，是很多老師的盲點，班級管理應該要從學習開始。
早上進入教室，如果孩子知道如何晨讀，即使十分鐘只讀完一、兩頁，也已經有明確的任務；當他不知道要做什麼或沒有意願，就可能開始無聊，拿同學的文具、藏別人的東西，甚至在教室裡追逐。
課堂學習也是如此，學生如果只知道國語課要聽老師解釋、寫圈詞，卻不清楚自己可以投入什麼樣的學習任務，沒有把注意力放在學習，自然會找其他出口，老師就得花更多時間維持秩序。
葉惠貞帶五年級時，發現社會科內容龐雜，主動接下自己班上的社會課。她讓孩子把國語課學到的說明文閱讀方法帶進社會課，也把臺灣周邊島嶼編進〈造飛機〉的兒歌旋律。
剛開始，五年級孩子嫌兒歌幼稚，但唱過幾次後，能循著旋律，記住金門、馬祖、澎湖、小琉球、蘭嶼、綠島等島嶼的位置與特色。「學生就會覺得，原來還可以用這種方式學習。」
隨著自己年紀漸長，學生卻永遠停留在相同的年齡段。男生談論電玩遊戲，葉惠貞常常完全聽不懂；孩子之間流行說「Six-Seven」，她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她會直接問：「你們講什麼，我都聽不懂，可以讓我知道嗎？」
不過，熟悉孩子的流行語，只是理解他們的一小部分。「學生會在意的是，老師到底有沒有懂我們。」
下課時，學生未必會圍在葉惠貞身邊閒聊。她經常忙著處理事情，學生未必會主動靠近，彼此的互動仍然很好。孩子需要老師時，她能理解他們遇到的困難；班上發生問題，她也能公平、迅速地處理。這些都比說得出幾句流行語，更能讓孩子感受到老師是否真正理解自己。
她也不會為了討好學生而降低要求。五、六年級即將進入國中，老師仍須協助孩子建立基本能力，為下一個學習階段做好準備。
「要讓學生信服，就是公平、公正地處理事情，處理事情有效率，上課有準備，教的東西結構性很強。」葉惠貞強調，老師最後還是要拿出自己的教學專業，讓孩子在需要協助時，確實得到幫助。
從國立編譯館的統一課本、九年一貫、108課綱，一路走到數位教學與生成式AI，葉惠貞經歷過一波波教育變革。
年輕時，她看見資深老師不適應電腦，曾想：「不適應就學啊。」走到AI時代，換成她感受到跟不上的衝擊。遇到不熟悉的事，她就去研習、向同事請教，也從閱讀中尋找方法。她平時會讀商管雜誌，增加不同領域的視野，有時也把企業思維帶回班級。
接觸新的觀念與工具後，還要依照自己的學生與教學目標重新調整，「學了武功要會用，」葉惠貞解釋，「拿到武功祕笈，卻沒有把它轉換到自己的班級，這樣是沒有用的。」
資訊工具可以協助教學，老師仍要清楚希望孩子學會什麼，以及如何幫助他理解。
「別人的資訊融入可能有六分、八分，我可能只有兩分、三分，」葉惠貞說，「但是我不會有太多焦慮。因為我還是掌握住教學本質跟教學目標。」
葉惠貞常用一個問題提醒自己：「想想看，停電的時候，沒有資訊設備的時候，老師該怎麼上課？」工具不斷改變，老師仍要有能力帶領孩子學習。
面對近年「教師大逃亡」的討論，葉惠貞坦言，老師要面對不同個性的學生、不同的家庭、行政事務與社會期待，工作不可能一帆風順。
「遇到問題，就去解決問題，」這是葉惠貞始終如一的信念。
老師可以看書、參加研習、請教同事，也可以向學年夥伴和行政團隊求助，葉惠貞鼓勵，「不要關起門單打獨鬥，遇到問題，絕對要開口求助。」
她也提醒老師，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在學校裡全心投入，但下班以後，還是要照顧好自己。」喜歡運動，就繼續運動；喜歡讀書、看電影、做菜，也不要因為當了老師而全部放棄。
如果每天忙到精疲力盡，長期累積的疲憊與怨氣，最後仍會被帶進教室，「有情緒穩定的老師，才有情緒穩定的學生。」
從順著聯考分數走進教育系，到在教室裡度過35年，葉惠貞仍然相信，老師要把眼前的孩子教好，也要把自己照顧好，才有力量繼續走下去。
首圖：葉惠貞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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