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的重點是重新發現真實

單純活在當下不是件非常難的事。問題是,我們很少有人「活」在當下。要能夠認真體會旅途、要能夠真正看見周遭景物,就要停止判斷,以開放的態度去擁抱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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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6-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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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羅夫‧帕茲 

 

忠於真實

雖說現在已普遍認為吳哥窟是古老文明中最偉大的歷史遺跡之一,但直到十九世紀中期,法國旅行者開始探索柬埔寨之前,西方世界對這座失落的城市一無所知。大眾所不知道的是,過去的高棉帝國古城是第一個被發掘的遺跡,而且不是由探險家亨利・穆奧(Henri Mouhot)留下紀錄,而是一位法國傳教士查爾斯・艾米爾・布意孚(Charles Emile Bouillevaux)在一八五○年造訪高棉時,記錄下了這座城市。

布意孚一直以來所受的訓練皆與虔誠的信仰相關,某方面來說,這座古老、用石頭打造的城市,呈現出驕奢淫逸和「異教」的樣貌,讓他感到驚恐。布意孚在巴黎公布他膚淺的觀察報告,一年之後,穆奧偶然發現了吳哥窟。他不用自身專業領域(他是位自然主義者)的角度,而是以驚奇和好奇的純真眼光來看待這座古城。穆奧最後發表旅行紀錄時,大眾從中感受到他豐盛的情感,吳哥窟從此變成考古學研究和朝聖之旅的勝地。

從這個故事的敘述中,我們很容易把布意孚神父貶為虔誠的傻瓜;但是我們大多數的人在旅行時,很容易犯下相同的錯誤。我們就像古板的法國神父一樣,常會透過帶有偏見的角度來看待新環境,而不願意去欣賞原本的樣貌。「在給定的情況下,我們的雙眼較易產出那些經常產出的圖像,而抓住感官印象的分歧和新奇感,相較之下較為困難;聽見新的聲音,對耳朵來說既不容易,也很痛苦:我們很難聽見不熟悉的聲音。」哲學家尼采如此寫道。

旅行中很重要的是,我們不能只是看,而是要去看見這些事物原本的樣貌。

 

你是觀光客,還是旅行者?

旅行時,「看」和「看見」兩者間的不同,很常被歸納為兩個彼此有些相對立的名詞:「觀光客」和「旅行者」。根據這個差別,旅行者是真正「看見」他們四周的環境,而觀光客就只是「看看」各個景點,彷彿例行公事。更有甚者,觀光客被認為是沒有深度也沒有品味的人,他們追求的東西也被視為不真實,和人性沒有連結;旅行者則完全相反,他們對事物保有興趣並且願意投入。

英國作家切斯頓特(G. K. Chesterton) 於一九二○年代寫道:「旅行者見其所見,觀光客只看見他原本打算要看的事物。」

美國旅遊作家保羅・瑟魯二十年前觀察到:「觀光客不知道他們所到是何處;旅行者不知道他們所往為何方。」

當然,這些格言都是很貼切的觀察,但是一不小心總會讓人曲解了他們想傳達的想法。確實,觀光客(我們輕蔑的對象)和旅行者(我們想成為的對象)兩者在文字上的差別,很多人都知道,這樣的區分已經變成了一種社交實踐,而不是以實際經驗為本的區別。

有一次,我在埃及的達哈伯(Dahab)和一位英國來的旅人聊天,他對自己稱之為「觀光客」的人,除了輕蔑之外,沒有別的想法。他說:「他們全都直接飛往附近的沙姆沙伊赫(Sharm el-Sheikh)那個豪華度假村,花時間待在奢華的飯店裡,或許他們會搭有冷氣的巴士前往西奈山,除此之外,他們就只是做做日光浴和吃吃披薩,做些他們在國內就可以做的事。沒有任何一個人真正去體驗埃及。」

我同意,這樣的旅行還有許多待改進之處,但是這位英國老兄說得愈多,我愈想知道他覺得自己和這些人有哪裡不一樣。四個月的旅行中,他花了三個半月在達哈伯的蘆葦小屋,在那裡,大多數時間他都在潛水、和其他旅人一起吸毒品。在我眼裡,他和沙姆沙伊赫的觀光客在生活型態上唯一不同之處,就是他每天生活花八美元而不是兩百美元。

我提起這件事不是要譴責那位英國老兄的生活方式,而是想要點出,我們可以簡單指出幾個符合刻板印象的「觀光客」,犧牲他們來說幾個笑話,自我預設認為自己便是「旅行者」,而非去尋找完成真正的旅行所需的挑戰。

在現實中,旅行不是社交競賽,流浪旅行也從不代表觀光客和旅行者階級的種姓制度。依不同的情況,一位真誠的流浪者可以有很多名稱,可以是旅行者或觀光客、朝聖者或縱慾之徒、贏家或受害者,可以是獨立的追尋者,或跟從大眾趨勢的跟隨者。

旅遊的用途,是以真實的情況來管控想像,與其空想事情會是如何,倒不如親眼看看它們真正的樣子。

─塞繆爾・詹森,《塞繆爾・詹森逸聞》(Samuel Johnson, Anecdotes Of Samuel Johnson)

 

活在當下,擁抱真實

與其擔心自己到底是觀光客還是旅行者,還不如認真體會旅途上能夠「看見」周遭景物的的祕訣,其實就是忠於一切。

表面上看起來,這個主張再簡單不過。有句諺語如是說:「身在,心在。」

單純活在當下應該不是件非常難的事。問題是,我們很少有人「活」在當下:我們的思想和靈魂會飄向別處,不去感受這一天或這一刻的真實存在:煩憂過去或未來,苦惱或空想其他的情況。在家裡,這是處理日常生活中情緒低落的一種方法;在旅途上你這樣做,保證會錯失值得學習的寶貴經驗。

這就是為什麼不要將單純的放假和流浪旅行搞混:放假的唯一目的就是逃避。腦中有了逃離的想法,放假的人便容易用殘酷的決心處理他們的假期,鐵了心要讓他們的經歷符合期待;而在流浪旅行的路上,你要有心理準備,了解到可預期和不可預期、愉快和不愉快,並不是各自分離的感受,而是同屬於當下真實的一部分。

你當然可以試著讓流浪旅程與你的幻想相符,但是這樣會使旅行變得無足輕重。流浪旅行的最高境界就是重新發現真實。

因此,當你的旅行體驗開始從幾天變成幾週或幾個月時,你應該放下行前的刻板印象,將呆板的期待置換成活生生的人、充滿生氣的地方和充滿活力的生命。

唯有透過這個過程,你才能突破如明信片般靜止的空想,融入真實帶來的熱情和美好。這樣一來,旅行中所「見」就變成某種精神層次上的練習:你不是在尋找有趣的地方,而是持續對身旁周遭的事物感到興致高昂。

很多方面來說,擁抱真實令人卻步,不是因為這樣做會帶來傷害,而是因為這很複雜。因此,面對真實最好的方式,不是使用一套固定的詮釋法(這樣只會讓你辨識出你已經知道的模式),而是抱持真誠開放的態度。

確實,你可能住在中國城,跟著奈及利亞音樂家菲拉・庫迪(Fela Kuti)的節奏起舞、穿著馬來人的紗籠裙、練習吹奏澳洲原住民傳統的迪吉里杜管、和愛沙尼亞裔的美國人約會、在紐約吃墨西哥玉米卷餅,但是這不一定表示你知道中國、奈及利亞、泰國、澳洲、愛沙尼亞或墨西哥的人如何生活和思考。

如果日本的大學生告訴你,找一個好老公比女性獨立來得重要,她並不是在否定你的世界,而是給你一個機會,能夠看看她的世界。如果巴拉圭的理髮師堅持獨裁政體比民主政體來得好,你若願意站在他的立場想、聽他說完,或許可以學到一些東西。

開放的態度是傾聽和了解的過程,停下你的衝動,不要馬上判斷對錯、好壞、適不適當,試著用寬容和耐心去看待事物原本的樣貌。

擁抱真實並不等於悲觀主義,正如懷疑論不該和憤世嫉俗混為一談。旅行者的悲觀主義中有一股特別強大的焦慮,便是認為「現代化」正在摧毀原住民社會;或者認為特定的文化,在不久之前的某段時間比較「真實」。當然,這些反射性的悲觀主義忽略了社會一直都在改變。

除此之外,我們之所以關心前現代文化裡改變所帶來的惡果,大部分只是擔心自己無法體驗「未受污染」的文化,而對當地人生活品質的影響並無太大興趣。

最後一個值得提起,且會麻痺你感受真實的事,便是在路途上追求樂趣。事實上,旅行一開始,你大概會覺得派對永遠不嫌多,因為你有看起來超棒的同伴,酒精類的飲料又很便宜,所有一切都很完美。但是,經歷旅行的頭幾個禮拜後,你會發現,在旅途上一直參加派對,和在國內參加派對的情況不一樣。在國內,派對是一種歡慶週末或暫時脫離工作的方法;在旅途上,每天都是週末,每一刻都脫離工作。因此,如果派對聚會變成每晚的儀式(地球上任何有旅行者聚集的地方,都很容易會有派對),絕對會讓你忽略每個地方的精妙之處,妨礙你在旅途中發揮創意,將自己困在和國內一樣的生活模式。

雖然你在聚會的過程中保證可以獲得相當多樂趣,但如果你旅行世界各地,僅為了沉浸於在國內也可以享受的同一種娛樂活動,只是在貶低這趟流浪旅行經驗的價值。如同藝術家達利的譏諷:「我從來不吸毒,我就是毒品。」基於這一點,在你旅行時,努力「成為」毒品,耐著性子,擁抱未經媒介加工的真實所帶來的原始、個人的感動,比任何麻醉藥品能帶來的體驗都更為動人。

 

摘自 羅夫‧帕茲 《旅行是為了放大生命的極限》/遠流出版

Photo:Le Voyageur Infatigable,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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