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兒子越來越容易爆發的情緒,我變得越來越不知所措。以往還可以認為那個理智線斷掉的人不是他,是其他的惡靈或者是潛意識,但誠如我曾經跟他說過的,當他可以承認所有人格不管好壞都是屬於他,可以坦然面對自己的黑暗面並接受的時候,就是他所有心靈合一的時候。但那時候我們有辦法接納這樣的他嗎?他會變成怎樣呢?我真的不知道是否已經做好準備去面對。
幾天後的事件,讓我擔心的夢魘成真,但畢竟該要面對的終究是躲不掉。
幾天後的一天晚上,因時間有點晚了催著他去洗澡,心不甘情不願的他本來說好要去洗澡的,沒想到走到浴室門口卻突然說他不想洗,然後跑到我的房間整個人躺在地板上,我好聲好言的叫他,他卻鳥都不鳥我。
當下我也真的是沒轍,只有隨他去了,我自己先去洗澡不管他了,可是一個多小時後他依舊人賴在地板上,因為時間已晚了,我又過去催他,他依舊很生氣不耐煩的要我走開,我說:「既然不想洗,要不就上床去了,明早還要上課呢。」
可是他依舊在地上一動也不動,要他洗澡不要,叫他回房間也不要,這下子我真的有點火大了,儘管我知道不可以動怒,不過看著地上耍賴的他,我再也受不住了。
「碰!」的一聲巨響,我的手掌狠狠拍在衣櫥上,那股麻痛感瞬間傳遍手臂。「你到底要怎樣!」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那是理智斷線的聲音。
這時地上的兒子被動怒的我嚇了一大跳,這時他整個人轉成暴怒:「你就這樣,你一點都沒有改,還是一樣突然間就動怒,還說你有改,根本都一樣。」
兒子整個人抓狂,很用力的把我推出房間,門板在我面前猛力關上然後「喀嚓」一聲反鎖,緊接著,房內傳來物品碎裂的撞擊聲,每一字都像砸在我的心口上。他一個人在裡面狂吼著,這時爸爸媽媽聽到聲音也趕過來看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被鎖在房外的我們很擔心,擔心他會傷到自己,趕緊叫老媽去拿鑰匙來開門。好不容易開了鎖,門卻打不開,他在裡頭用書桌和書櫃把門給堵住了,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門給撞開,撞開後映入眼簾的是滿地狼藉。檯燈被砸爛了,滿地碎玻璃在日光燈下閃著冷光,連電視都被丟到了地上。
兒子喘著粗氣坐在床上,面露凶光,兩眼的眼球滿布血絲,本以為他又解離發作,當下我也不能再說他什麼,只能開始默默的善後,把書桌書櫃歸位,將散落一地的東西慢慢的收拾。
這時他突然從床上起身生氣的走出房門,當下我沒有太理會他繼續整理,這時在廚房的老媽突然大叫要我趕緊過去。
我跑到廚房時,只見兒子正發狂地拉扯著放刀叉的抽屜,老媽死命擋在他身前,但瘦弱的她哪擋得住身材魁梧的兒子。
「輕鏘!」一聲,兒子推開老媽,猛力拉開抽屜,刀子掉落滿地撞擊的聲音讓人頭皮發麻。「走開!我要死!不要擋我!」他嘶吼著,彎腰抓向地上的水果刀。
「你要幹嘛!」那一瞬間,世界彷彿變成了慢動作,我撲過去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但他眼裡的的堅決讓我心寒,兒子很兇的瞪著我說著:「我不想念書,我不想當你兒子,活著一點意義都沒有,我不如死一死好了。」
「走開!我要拿刀子,不要擋我!」兒子不斷把我推開,不過不管說什麼我都不可能讓他拿到刀子。
接下來是一陣的拉扯,我要一旁的爸媽離遠點,就怕不小心傷了他們。這時我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不能鬆手。我從背後死死箍住他,像是在與一頭失控的公牛角力。
我們一路跌跌撞撞回房間,將他壓制在床上的那一刻,汗水混雜著淚水滴在他的臉上,也滴在我的心上。身下的兒子瘋狂扭動,喉嚨發出野獸般的嗚咽,那種絕望的力量,讓我幾乎快要壓不住他。
凌亂不堪的房間裡,我費盡力氣把兒子壓制在床上,跨坐在他的身上,被我壓制在胯下的兒子不斷的掙扎著怒罵,咆哮著說要我讓他死一死,這樣我也輕鬆他也輕鬆,他活得好痛苦,他不想活了。眼前的一切彷彿像是電影情節般的不真實,我多麼希望這不是真的。
就這樣我和他僵持了半個多小時,他的怒火沒有絲毫消退。一旁的老爸老媽嚇得縮在角落不知所措,望著臉怒氣紅了雙眼的兒子,心中只有不斷地浮出三個字:「為什麼?」
為什麼一個原本乖巧的小孩會變成如同惡魔一般,到底我是造了什麼孽。
「好了!別生氣了,好嗎?我讓你起來。」我還是試著想要安撫兒子的情緒。
「你是誰啊!你沒有資格當我爸,都是你們把我害成這樣子的,我要死,不要你管了。」床上的兒子依舊很強硬,一時間我也不知道要怎樣辦,面對著想尋死的兒子,我擋得了一時,我擋得住一輩子嗎?
「好了!我讓你起來,冷靜一下,好嗎?有什麼事情我們好好商量,剛才老爸不好,不該生氣的,對不起!」
「對不起沒有用,你把一個人殺了再說對不起有用嗎?你還是跟以前一個樣,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再這樣下去我只能把你送醫院了,你希望這樣嗎?希望像醫生建議的住到精神病房治療?」
「有本事你就把我送醫院試試看,反正我已經沒有救了,給我死!」兒子狂吼著。
那一刻,我知道我輸了。我轉頭,用顫抖的聲音叫老爸打電話叫救護車。
不久,救護車的鳴笛聲劃破了夜的寂靜,在我們還驚魂未定時,救護人員已經衝進來,在混亂中將兒子五花大綁架上擔架。
擔架上的他掙扎嘶吼著,那雙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我,那種憤怒的眼神不同於以往那種被附身或精神解離時發怒的模樣,那時我還可以跟自己解釋那不是兒子,可是眼前的景象我卻不得不承認,這不是惡靈,這就是他,是他真實的呈現內心中憤怒的怨恨,他心中對我的怨恨竟是如此的深。
救護車上,紅色的警示燈在車廂內閃爍,忽明忽暗地映照在他扭曲的臉上。他哭吼著,眼淚鼻涕縱橫。看著他,一陣酸楚猛地衝上鼻腔,心如刀割。我比他更想哭,但我不能,我只能死死咬著牙,任憑眼眶發熱。
短短十幾分鐘的車程,卻漫長得像過了半個世紀。這輛車載著我們,駛離了那個看似美好的過往,駛向一個不可預知殘酷的未來。
在醫護人員的護送下,擔架直接將五花大綁的兒子送進精神病房,辦理好住院程序後,我跟他進入到與世隔絕的城市中角落中,開始了一起在精神病房中的日子。
我想,人生至此,最悲慘的莫過於此吧!以愛為名竟落得如此田地,再多的懊惱與自責,此刻面對著被束縛在病床上的兒子,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回想之前的總總,依稀記得還曾經跟兒子說過,當你覺得你沒有病的時候,就是你身體快要痊癒的時候;當你可以接受你自己的時候,就是你可以重新開始的時候。
只是,要接受內心真正的怨恨及情緒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對他而言是如此,對我來說更是如此。以往我們都還可以藉由解離、附身、昏迷等來逃避面對,但是一旦把深藏最不可碰觸的祕盒給撕開來後,想要再闔上已經是不可能了。
想起了曾經去看過的身心科醫生,兒子曾被自己潛藏的暗黑的負面情緒嚇到,或許這才是我們所需要真正去面對的部分。
摘自 張逸雲《天使逆風起飛:一位父親陪伴孩子走過崩潰、拒學的重生手記》/ 臺灣商務印書館
作者簡介
張逸雲
現任商用軟體公司負責人。學生時期曾出版約十本電腦叢書,長年保持寫作習慣,創作過小說與散文,並曾於個人部落格發表。年長後逐漸減少寫作,近年轉而以攝影記錄生活,此書則是封筆多年後重新執筆的作品。
在這個升學主義至上的世代,「資優生」的光環是榮耀,也是詛咒。作者原本擁有令人稱羨的中產家庭,兒子自幼天資聰敏,獲獎無數。然而,就在國中時期,這一切美好的表象在一夕間粉碎。兒子從莫名的呼吸急促,惡化至全身癱瘓、暫時性失明與失聰,甚至出現思覺失調般的「解離」與「附身」現象。在現代醫學查無病因之際,作者帶著兒子走遍各大醫院精神科,甚至病急亂投醫踏入玄學靈療的世界,只為尋求一絲救贖。
原本只是為孩子留下過往紀錄,但因身邊愈來愈多家庭與孩子面臨相似困境,遂希望透過出版分享故事,為他們帶來希望與指引,並期盼能幫助父母走出困境、迎向未來。
首圖:AI生成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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