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那些陪伴孩子的時光,即使只剩我記得,也依舊珍貴甜美,無可取代

「我到現在還搞不清楚,像我這樣的人,怎麼會變成爸爸呢?」作家駱以軍說,儘管兩個孩子都已經20多歲了,他還是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個「好爸爸」,但可以確定的是,那些陪伴著孩子一起晃蕩、一起哈拉的時光,珍貴甜美,無可取代。

駱以軍最近出了新書,名為《觀石錄》,裡面滿滿都是他賞玩壽山石的心得,「這算是我的『迷石記』吧!嘿嘿,我以前跟你們說過,『玩小孩』是最高明、最滋潤的,但現在,我也空巢期了,就玩玩石頭。

這是《未來親子》第三度專訪駱以軍,他與採訪團隊打趣聊到,最近這些年,作為「駱把鼻」的他,彷彿比作為小說家的他更有名、更多人認識。

喜歡被當成小說家,或是駱把鼻呢?「當然是小說家啊!要是我掛了,墓碑上寫的是『《小兒子》作者駱以軍』,我一定會氣死!我為了小說,努力了一輩子耶!」

並不是說,那些親子散文,或「當爸爸」這件事,就比較沒價值,而是一切實在始料未及。畢竟,他原先對人生的想像,是完全奉獻給小說,沒想到談了戀愛、結婚生子,走上了這奇幻旅程。

 

從未想過結婚生子,意外成為全職爸爸

「我是沒什麼物慾,對金錢無感,天生有羅漢腳氣息的人,若非娶妻生子,可能會不小心變成街友。」駱以軍笑著說。

一切,起因於他的妻子鄭穎實在太美。兩人在文化大學中文系時,追入愛河,青春戀人彼時還不知,想要天長地久,得先柴米油鹽,尤其,生了孩子,就沒有回頭路了。

大兒子阿白跟小兒子阿甯咕剛出生那幾年,駱以軍很苦,「我很想寫小說,也無法融入普通職場,經濟當然差,我爸又走了,媽媽也老了,我整個人就像拼裝車,都快散了,仍然勉強開上路。」

因為鄭穎在大學教書,時間彈性的駱以軍自然的成了「類全職爸爸」。

 

摸索父親角色,把時間all in給孩子

他回想,單身時,生活只有寫作,「我不會看卡通,不會逛市場,更不可能去公園、蹲在池邊看青蛙,我很宅、很自我意識、很不耐人際相處,而且,我的時間太寶貴了。」

全職育兒的生活則完全不同,駱以軍不願、也沒錢外包,只得把時間all in給孩子。

「我其實不知道怎麼帶孩子,就土法煉鋼的陪,陪伴的方式大多很笨,比方說,在家裡,我會提議我們來玩海底生物對打,我演大白鯊,阿白演八爪章魚,阿甯咕是海底小猴猴、在地上亂爬,然後大家打來打去。」

結果,真的打到彼此了,「他們就哭啊,太太就罵我。這種事情超多的,我的陪伴模式可能智力蠻低的,可是陪伴度超高喔!

 

倉皇焦慮、高速運轉,盼兼顧寫作夢

不僅花時間,他連個性也隨之改變。

帶孩子時,駱以軍得克服自己的宅與害羞,例如,帶孩子去公園、去游泳時,難免要與外界互動,「孩子會躲在我後面,我也會緊張啊,卻要看起來很罩,要把一切搞定。好像你在某個時間點,就承諾了要保護他們。這是孩子給我的成長,雖然只有我知道。」

駱以軍一邊摸索著如何當爸爸,一邊也焦慮生計、擔心自己的小說夢,他接了專欄,並持續創作,抓住各種零散時間,即便只有半小時空檔,也拚命寫。

高速運轉讓他身體極差,「那段時間,我好怕自己突然死去,經過廟都會停下來拜,跟神明說:『拜託拜託,我小孩還小。』

 

 

「你丟在這個維度中的時間,就代表你」

即便如此,若能重來,駱以軍還是會這樣陪孩子。

「其實什麼事都一樣,你開一個咖啡屋,你希望這家店很有靈魂,想進到客人心中,你就不能只是隨意找個人顧店。這是不可替換的,你丟在這個維度、這個結界中的時間,就代表你。」

種植物也是,駱以軍說,種茉莉吧,從發芽、長出枝幹、冒出花苞,最後,空氣中充滿茉莉花香,就是要時間。

烹飪、賽車、寫小說,任何事皆然,「就是要『耗』。少爺有一匹馬,每個禮拜去騎著玩,跟蒙古小孩每天和馬混在一起,那是完全不同的。我那十多年確實就是耗在裡面。

 

當孩子的「熊麻吉」,得到的愛無比滋潤

回頭看,當時很累、很苦,如今駱以軍卻好懷念。

「講起來好像變態,玩什麼最高明?玩小孩。有人玩茶、玩壺、玩香道,有人玩紅酒、有人玩咖啡豆,這些東西是有變化、有品氣、有系譜學的,隨著你愈用心、愈投入,它愈會回饋給你。」

玩石頭也是,駱以軍說,這種回饋的源頭,其實還是大自然,風火水土的、流動的靈魂感,他的新書正是在寫這些。

孩子呢,如果花了時間去陪伴,也會有種愛的回饋,而且超級滋潤。「我覺得我這一代的爸爸很幸運,以往儒家圈的男性,有種父權框架,對父親角色沒什麼想像力,沒辦法像我這樣,當孩子的『熊麻吉』

「就拿我爸來說吧,對孩子總是擔憂啊、嚴厲啊、訓誡啊,大家都很辛苦。如果拿愛的滋潤度來說,我享受到的,大概比我爸多出一萬倍吧!當然,我當了爸之後,也明白他當年為什麼會這樣,但他已經走了,我只能在心裡謝謝他。」

 

孩子轉眼間就長大,君子之交淡如水

如今,阿白跟阿甯咕都已經20多歲了,早都已建立起自己的小世界的護城河,不讓爸爸隨意進入。父子間,多數時候彷如室友,有時駱以軍也很恍惚,那段甜膩的時光,到哪去了?幸好,有《小兒子》與《也許你不是特別的孩子》等作品當證物。

感傷嗎?「我很相信『君子之交淡如水』,這不只指朋友,還能指各種關係。重點不在「淡」,而在「水」,你們的情啊、緣分啊,會一直在,你自己要清澈,要持續流動的感覺著。不要因為自己的控制欲,或過去多年像母雞帶小雞的角色慣性,就去攪混它。

駱以軍認為,孩子們對新的世界的變化,其實理解的很清楚,說實話,大人已經很難有什麼能教的了。

 

曾經共有的親子時光,如同生命的贈禮

現在在家中,駱以軍的地位最低,常常他看了網路影片後,要跟妻兒分享時,就被「ㄉ一ㄤ」說那是假的、別再看了;又或者,孩子看到詐騙新聞,會傳給他,要他小心;有時候,他買石頭,還會被罵…

「說起來很好笑,也很微妙、動人。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是協作夥伴,大多時候孩子比我靠譜。我們也各有課題,我在學習進入衰老,譬如跑醫院啦,養生啦,開始強迫自己運動啦;他們則正學習自我整備,面對這新世界,而且比我們當年棘手、艱難、千頭萬緒許多。」

也挺好,駱以軍說,所以他這幾年能玩石頭,能寫東寫西,能慢慢的、純粹的過日子。

偶爾,他也會想起一些事,「阿白跟阿甯咕小時候啊,有一次,我們去花蓮玩,去夜市丟球球,阿甯咕投中了一隻山豬喔!活的喔!超強的!後來我們當然沒有拿,沒辦法帶嘛。那個夜市後來拆掉了,但這事我一直記得。」有這些曾經,想起來如此甜美,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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