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從上了小學開始,每天早上八點不到,阿麗把我們送出家門上學後,就急忙趕到村子活動中心的廣場,從魚貨攤車上挑兩尾肥美新鮮的虱目魚回家,放進冰箱,然後才匆匆扒幾口稀飯,再和獅仔一起出門工作。
我雖然沒有目睹阿麗買魚的過程,但我知道一定是這樣。因為魚貨攤車都是那個時間來,賣完就離開。而我每天傍晚回到家,餐桌上也總有一片「煎恰恰」(煎得焦黃焦黃) 的虱目魚肚,和一碗鮮美的虱目魚肚湯。
「你多吃一點魚肉,會卡聰明!」阿麗總是一邊把肥美的魚肚肉夾進我的碗裡,一邊說。那碗虱目魚肚湯,更是我專屬的。當時,我單純的以為,是因為老哥和弟妹都不愛吃魚,所以阿麗才會把魚都夾進我的碗裡,魚湯也只給我一個人。
只是,擺在我面前的永遠只有虱目魚肚,從來沒見過魚頭和魚尾。
「媽,為什麼你每次煮魚都只有魚肚?」有一回我好奇的問。「魚頭和魚尾呢?」
「魚頭沒肉,魚尾刺多,你不要吃啦,」阿麗笑著說。「我卡佮意吃魚頭和魚尾(我比較喜歡吃魚頭和魚尾)。」
「魚刺多你還吃?」我天真的回應。
「無要緊啦(沒關係啦)!」阿麗說。
「無要緊啦!」阿麗常常這麼對我說。在我不小心打破碗的時候,她一邊清理一邊說;在我調皮嬉鬧跌倒受傷後,她一邊為我上藥一邊說;在我受了委屈哭著回家訴苦時, 她一邊用毛巾為我擦臉一邊說。
有一回,我陪著獅仔和阿麗去送貨。其實我個頭太小,幫不了什麼忙,但是看他們每天早出晚歸,又覺得必須幫忙分擔一下。只是沒想到,一包五十公斤的塑膠粒,比我當時的體重還要重,硬是用盡全身的蠻力,將它從車頭拉到車尾,就把腰拉傷了。
「你在邊仔歇睏啦(你去旁邊休息),」阿麗一邊幫我揉著痛處,一邊說。「阮搬就好(我們搬就好)。」
「可是貨還很多。」我哼哼唉唉的說。
「無要緊啦!」阿麗笑著說,「你還是好好讀冊吧(你還是好讀書吧)。」
這句「無要緊啦!」彷彿是我成長過程中的魔法金粉,讓我可以無憂的專注於自己的課業,加上每餐虱目魚肚湯的助攻,讓我從這個偏鄉小村莊,一躍飛進嘉義市的第一學府。
高中放榜當天,屋子裡裡外外貼滿了小學老師送來的「紅紙」,上面寫了滿滿的賀詞。老爸神采奕奕、昂首闊步的四處去跟鄰居「風神」(炫耀),而我也有一種揚眉吐氣的竊喜。然而,那天最令我開心的是,餐桌上的虱目魚肚湯分量「加倍」了。
高中住校,只能在週六中午下課後才能回家。但不管我什麼時候到家,餐桌上總有一碗熱騰騰的虱目魚肚湯等著。
有一次週六返家,被正午烈日烤出一身汗的我,進門便衝進廚房,拉開冰箱的冷凍櫃找冰棒消暑。沒想到映入眼簾的竟然是塞了滿櫃的虱目魚。
「買這麼多魚幹嘛?」沒找到冰棒讓我有點不耐煩。
「無要緊啦!」阿麗笑著說。「先買起來冰著,要吃隨時就有。」
後來才知道,原來,就算我不在家,阿麗也還是天天去買魚。
大學聯考放榜後,恭賀高中醫學院的紅紙又貼滿了我家裡裡外外的牆。前來道賀的村民、老師和親友絡繹不絕,幾個姑嬸還偷偷將阿麗拉到一旁,向她打探是什麼方法養出了一個醫學系的兒子。
「無啦,」阿麗喜孜孜的說。「他就愛吃虱目魚肚湯。」
儘管後來因為課業忙碌,返家機會不多,但只要一回到家,幾乎餐餐都有虱目魚肚湯上餐桌,像是在進補。我當然早就識破阿麗喜歡吃魚頭和魚尾的善意謊言,當時家裡的經濟寬裕多了,所以每回吃魚肉、喝魚湯的時候,我總會夾一兩塊魚肚肉塞向阿麗的碗,但不是被她硬生生的擋了回來,就是又被她夾回我的碗裡。
「無要緊啦,你多吃一點魚肉,會卡聰明,嘛卡顧目睭(對眼睛也好)。」阿麗笑著說。
或許阿麗的魚湯真的讓我變聰明了,我的醫師執照國考一次便過。正式踏入杏林,挺得更直的四處風神,自然還有阿麗的一整鍋虱目魚肚湯。
後來,獅仔和阿麗年紀大了,一個動了口腔癌手術,一個心臟裝了支架,再也搬不動一包五十公的公斤的貨,索性也就把那輛多年來撐起一家生計的老卡車賣了。
我向獅仔提議買輛轎車給他代步,除了上醫院看病拿藥方便,也可以帶阿麗四處走遊。沒想到他興致缺缺。「無要緊啦,毋通開錢,阮騎摩托車就好(沒關係啦,別花錢, 我們騎機車就好)。」
後來有次回家,在客廳桌上看見一張村民團體旅遊團的報名表,上面有他們的名字, 心裡頗感欣慰,他們終於懂得開始享受老年生活了。可是仔細一瞧,卻赫然發現旅遊日期是今天!
「媽,你們本來今天要出去玩嗎?」我瞠目結舌。
「對啊,」阿麗說。「和大家去溪湖糖廠。」
「怎麼沒去?」我一臉疑惑。
「就聽你弟說,你今天要回來,所以就不去了,」阿麗笑著說。「無要緊啦!我想說你久久才回家一趟,應該很久沒吃虱目魚肚湯了……」
那張讓我怔怔凝視不知所措的報名表,那句熟悉的「無要緊啦」,還有那抹從廚房飄散出來的魚湯鮮味,頓時揉合成一記重拳,差點將我撂暈了。
原來,看似輕描淡寫的四個字,和那碗簡單質樸的魚湯,背後竟然承載了他們多年來不溢於言表的呵護、關愛和期待。只因為我是家裡最會讀書的人,他們只要我好好讀書,其他該承擔該背負的,他們都一肩扛起。
「無要緊啦!」
我靜靜坐在客廳的椅子上,看著從門外迤邐而入的夕照,想起吳念真在《念念時光真味》中提到一句話:
「總有一些地方,在離開的當下已經告訴自己,這是難得的機緣……下一次可能就是下輩子了。」
我決定了。
當天便請託弟弟去看車,看好直接下單,我匯款支付,給老爸和阿麗一個驚喜。
這件事再不做,可能就是下一輩子了。
「車甘好駛(車子好開嗎)?」牽車後,我在電話那頭問老爸。
「就佮你講阮騎摩托車就好(我們騎機車就好),」老爸的口氣一貫淡然。「開遮多錢(花這麼多錢)。」
「無要緊啦,」我說。「好駛就好(好開就好)。」
因為現在,「恁卡要緊(你們比較重要)!」我在心裡默默的說。
摘自 林建華《不值班,我就在檳榔攤:一位外科醫師對人生的回望》/ 原水出版社
首圖:AI生成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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