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中二年級的小華坐在書桌前,合上剛複習完的英文課本,語氣輕鬆地告訴媽媽:「我都懂了,明天考試沒問題。」
隔天成績出來,又是低空飛過。媽媽困惑:這孩子明明看起來很有自信、也花了時間念書,為什麼成績總是差一截?
這樣的場景,或許是許多家庭與教師都熟悉的日常。我們往往把原因歸給「念得不夠認真」或「不夠聰明」,但瑞士蘇黎世大學的教育心理學者 Yves Karlen 與 Mariëtte van Loon 在 2026 年發表的最新研究,給了這個疑惑一個更精準的答案:問題可能出在孩子「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他們追蹤了 787 位瑞士國中生(七到九年級),想弄清楚一件事:青少年在「自我調節學習」(self-regulated learning, SRL,簡稱SRL)這件事上,到底長什麼樣子?彼此之間的差異有多大?什麼樣的孩子又特別容易陷入困境?
先用一個比喻來理解 SRL。如果把學習比喻成開車,那 SRL 就是駕駛技術。
它包含三個核心能力:知道要去哪裡(設定目標、計畫)、邊開邊注意路況(監控自己的理解程度)、以及油料快沒時知道該補給(調節自己的動機與情緒)。
到了國中階段,孩子不再像小學那樣由一位老師從頭帶到尾。他們每節課面對不同老師、不同學科、不同要求,還得自己規劃考試前的複習節奏、處理不想讀書時的心情、判斷哪些方法對自己有用。
研究者認為,這個階段能不能「學會怎麼學」,幾乎決定了後面幾年的學業軌跡。Karlen 與 van Loon 因此設計了三種情境化的測驗,分別測量學生對三類策略的實際知識。注意,是知識,不是「自我感覺」:
測驗的每個情境都附上六個可能的做法,學生要評斷哪些做法好、哪些沒用專家群先為每個做法排出效益順序,學生的回答越接近專家共識,分數越高。同時,研究者也問學生「你覺得自己學習能力怎麼樣?」以及「你會不會檢查自己的學習進度?」這類自我感覺的問題。兩組資料一比對,有趣的事情就浮現了。
研究者用統計方法,把787位學生分成三個自然的群組:
如果故事到這裡就結束,那不過是「有些孩子會念書、有些不會」的老生常談。真正讓研究者眼睛一亮的,是接下來的發現。
照常理想,「高風險型」的孩子既然策略知識最差,應該對自己的學習能力最沒信心才對:就像一個不太下廚的人,應該會承認自己不會做菜。
但資料呈現的畫面完全不是這樣。
高風險組的孩子,在「我擅長安排自己的學習嗎?」「我知道怎麼檢查我的學習進度嗎?」這類自我評估題目上的分數,和受限組幾乎一樣高。換句話說,實際上策略知識最低的那群孩子,並不認為自己學習能力低。他們對自己的判斷,出現了明顯的錯覺性勝任感(illusory competence)。
這其實呼應了心理學上著名的「鄧寧-克魯格效應」(Dunning-Kruger effect):越是不具備某項能力的人,越不具備判斷自己能力高低的能力。因為要意識到「我不會」,本身就需要一定程度的「會」。
回到小華的例子:他不是刻意說謊、也不是逞強,他是真的覺得自己都懂了。問題在於,他缺少一把「檢查自己到底懂不懂」的尺,這把尺,正是後設認知能力的核心。
研究者進一步追問:什麼樣的孩子更容易落入哪個組?他們發現,青少年的 SRL 樣貌並不是隨機分布的,而是被幾股看不見的力量悄悄塑造著。
教育路徑的早期分化影響最顯著。 這裡需要先說明瑞士的制度背景:瑞士的國中階段會依據小學成績,將學生分配到不同的學術軌道:高學術軌主要銜接大學預備教育,中低軌則銜接職業教育。這與臺灣「國中階段採常態編班、到高中職才分流」的制度相當不同。
在這個前提下,研究的發現是:高學術軌的學生有 89.3% 屬於競爭力型,中低學術軌則降到 69.9%;高風險型在中低軌的比例(7.7%),是高軌(2.4%)的三倍多。
研究者在討論中提出一個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分軌發生在小學階段,依據的就是當時的學業表現,而小學的學業表現本身就與 SRL 能力高度相關。這意味著,SRL 較弱的孩子在國中被分到較低軌道後,可能因為該環境中 SRL 的挑戰與支持較少,而更難發展出這項能力,形成一個自我強化的迴路。
這個發現對臺灣讀者的參考意義,不在於「分流制度」本身,而在於任何形式的早期學習路徑分化,都可能產生類似的累積效應。
臺灣雖然沒有制度上的國中分軌,但班級內的能力分組、補習班的程度分班、乃至國三後升學軌道的選擇,都可能在無意間讓原本 SRL 較弱的孩子,進入一個更難練習 SRL 的環境。
當一個孩子被貼上「這班學生本來就比較不會自己念書」的標籤後,教學現場可能不自覺地降低對他們自主學習的期待,改以更多直接灌輸與反覆練習替代,而這正好是 SRL 最不容易發展的環境。
性別也有穩定的差異。在兩個分軌中,女生都更傾向於落在競爭力型,男生則在受限型與高風險型中被過度代表。在中低學術軌,高風險型的男生佔77.8%。這個發現與過往文獻一致,但原因複雜:可能與盡責性人格特質、社會化過程中對「認真讀書」的態度差異有關,而非天生能力差異。
家庭資源的角色很微妙。在高學術軌中,家庭社經地位(SES)幾乎不影響孩子屬於哪一組;但在中低學術軌,差異就明顯了。具體來說,真正有差別的不是「家裡有沒有錢」或「有沒有平板電腦」,而是家中文化與教育資源,有沒有安靜的讀書空間、有沒有書、家人有沒有在閱讀。
研究者推測,高學術軌的學校環境可能提供了足夠的結構性支持,讓家庭資源的影響相對被拉平;但在中低學術軌,當學校支持較弱時,家庭環境就成為決定孩子能否發展 SRL 的關鍵。換句話說,教育不平等不只體現在資源的總量上,更體現在資源「能不能被學校補償」這件事上。
對教師而言,這項研究最重要的提醒是:光靠學生的自我報告,無法識別出真正的高風險學習者。一個孩子表現出自信,不代表他真的知道怎麼學;一個孩子考試不如預期,也不能單純歸因於「不夠努力」。
要找到像小華這樣的學生,需要的不是更頻繁的考試,而是設計能讓他們發現自己思考盲點的任務,例如請他們預測自己的考試成績,再與實際成績對照;或請他們解釋某個概念給同學聽,透過卡住的地方看見自己的理解缺口。
對家長而言,這項研究帶來一個反直覺的視角:如果孩子信心滿滿但成績平平,不見得是「自信過頭」這件事本身有問題,而是他可能欠缺一套校準自己的方法。
與其說「你就是不夠認真」,不如一起坐下來問:「你怎麼知道這個章節你懂了?」「上次你覺得準備好了,結果考出來不如預期,你覺得中間差在哪裡?」這類對話,練的就是那把檢查自己的尺。
而對整個教育系統而言,研究者的警告不能被忽視:SRL不會隨年齡自動發展,它高度依賴學習經驗與支持。當家庭資源無法填補時,學校就必須扛起這個責任!尤其是對那些學習路徑較早被窄化、又來自資源較有限家庭的孩子。讓這些孩子在課堂中有機會學到「怎麼學」,不只是教學法的選擇,更是教育公平的議題。
這項研究讓我想起一個常被忽略的問題:臺灣的國中課堂上,我們花了多少時間教學科內容,又花了多少時間教「如何學這個學科」?
當孩子考差了,我們問的是「哪一題不會?」還是「你當初是怎麼準備的?下次可以怎麼調整?」當孩子寫作業卡住,我們直接給答案,還是陪他辨識「你現在卡在哪裡?」
那些高風險學生,不會因為多做幾份考卷就變好。他們需要的,是有人陪他們練習那件最難的事:誠實地看見自己不會什麼。這件事學不來,後面所有的努力都容易落空;這件事一旦學會了,學習才真正成為他們自己的事。
小華不是個案,他是每個教室裡都可能存在的孩子。而要幫助他的第一步,可能不是給他更多練習,而是幫他拿到那把校正過後的尺。
參考文獻
Karlen, Y., & van Loon, M. (2026). Profiles of adolescents' self-regulated learning: Links to achievement and sociodemographic factors. Learning and Individual Differences, 127, 102892. https://doi.org/10.1016/j.lindif.2026.102892
本文經彰師大科學教育所副教授暨所長鄭章華授權刊登,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文章首圖:Shutterstock
未來親子最新出版
媽媽使用說明書【媽媽開心,全家開心!10周年暢銷紀念版】
襪子偵探小隊
小情緒大事件1:砰!
《未來兒童》第145期
《未來少年》第184期
熱門商品
我們的小廚房
$284$360
星期天的教室橋梁故事套書 (共4冊):音樂教室、自然教室、保健室、體育館
$948$1200
未來兒童訂閱方案:二年24期+ 數位知識庫
$76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