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耕耘自己的身體,也給另一個身體多一點擁抱

使一個身體美麗起來的原因,絕對不只是年齡、身高、體重這些外在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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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6-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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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蔣勳 

 

我身體的覺醒

身體裡有一個非常早的記憶,覺得自己是一粒種籽,蜷縮在幽暗密閉的空間裡。彷彿聽得到一點水和空氣流動的聲音,感覺到一點彷彿是心跳的脈動,我的心跳,或是母親的心跳,有一根臍帶連接著……

 

學醫學的朋友告訴我,大腦還沒有形成,應該沒有記憶。

但是,那記憶似乎不是大腦的記憶,而是身體的記憶。

大腦的記憶會遺忘,身體的記憶卻永遠烙印在皮膚、肌肉、骨髓之中。

有一個做按摩的朋友告訴我,他在按摩時可以感覺到對方身體的硬塊。

「硬塊?是腫瘤嗎?」我有點好奇。

「不是!」他說:「身體受過傷,會留下疤痕,皮膚上的疤,肌肉上的疤,骨骼上的疤,都有硬塊。按摩的時候,可以耐心地推,把硬塊推開,讓疤痕平復,血氣可以通過,不再阻塞,身體就自由了。」

「你常常推到硬塊?」我仍然好奇。

他笑了笑,說:「最難推開的不是肉體的疤。肉體受傷留下的疤,容易發現。最難發現的是心靈受傷留下的疤。一個小小的硬塊,隱藏在身體很深的地方,不容易發現,要很細心地用指尖去觸探。一個化解不開的結,留在身體裡,可能十年、二十年了,大腦都遺忘了,但那個心事的疤還在,固執地結在那裡……」

「你可以用按摩化解開嗎?」我問。

他正按著我肩胛骨下方,很輕、很慢、很專注地往復推拿按摩,彷彿提醒我回想起身體上一個久遠的記憶。

 

這些年很專注於重新找回身體上的許多記憶。

接受母親哺乳時整個身體被母親的體溫環抱著的記憶。

口腔裡吸吮著溫熱乳汁的記憶。飽足的胃的幸福的記憶,與飢餓時腸胃蠕動渴望食物的記憶。

牙齒從牙床上生長出來的奇異的有點癢又有一點痛的記憶。

被蜜蜂螫過的手指上腫脹火燒熱辣的記憶。

我閉著眼睛,讓身體自己呼喚起所有點點滴滴的記憶,身體在這些記憶中覺醒了起來。

我做了一系列身體的筆記。

我也喜歡坐在路邊觀察人,不是用大腦的思維,而是嘗試開放身體的直覺,直接感受到一個人的喜悅或憂傷。

感覺每一個人心事上的傷疤,如同我的按摩師告訴我的,嘗試推開自己心中的結,也嘗試推開他人心事上的結。

使一個身體美麗起來的原因,絕對不只是年齡、身高、體重這些外在的因素,也一定包含著內在的心事的元素。

有時候覺得自己的身體輕盈如同天空上一絲卷舒從容的白雲。

有時候覺得身體廣大寬闊如無邊無際的原野,可以容納承載許多生命的繁衍與成長。

有時候覺得身體像洶湧澎湃的驚濤駭浪,追逐著慾望不可遏止的狂烈高潮,彷彿要在最大的熱情裡使自己在風中化散成千萬浪花與飛沫。

有時候覺得身體是一座篤定的山巒,可以從亙古靜定到未來,可以任風雲在眼前不斷變滅,而這身體只是守住不動。

這身體究竟在等待什麼?

聲帶上的震動在等待最宛轉高亢的歌聲。

鼻腔的黏膜渴望著令人陶醉的花的芬芳。

耳膜最深處彷彿等待著最輕柔的愛人的呼喚。

舌根的味蕾等待最甜的寵愛,最鹹的汗,最辛辣的戟刺,最酸楚的失落,最苦味的省悟。

眼常見一切無限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耳常聽一切無限聲,聲即是空,空即是聲。

鼻常嗅一切無限香,香即是空,空即是香。

舌常遍嚐一切無限味,味即是空,空即是味。

身常受一切種種無限觸,觸即是空,空即是觸。

講身體美學,使我體悟最深的其實是佛陀的經文,但我知道我的身體仍有這麼多貪戀,我的領悟也只還是大腦的領悟,而不是身體的領悟。

 

在藝術史上,年輕時著迷於希臘式的人體美學對青春完美肉體的歌頌,卻也慢慢隨著自己身體記憶的一一覺醒,愈來愈發現,在印度文化中古老東方對身體功課更深沉而且更豐富的表現。

印度的身體飽滿、柔軟、富裕,常常像一朵還在綻放的盛夏之花,透露出肉體渴望擴大與延長的欲望本質。

在儒家文化重重禁忌中被拘束著的身體,彷彿在印度身體美學的引領下慢慢得到了解放。

「解放」或許容易被誤認為是肆無忌憚的放縱。其實恰好相反,印度美學中的身體,可以收放自如,是放縱的極限,也恰好是收歛的極限;使身體在靜與動、收與放之間,找到一種平衡與圓滿。

儒家文化的初始絕不是不重視身體美學的。揖、讓、進、退,其實就是身體美學。

禮、樂、射、御、書、數,先秦的基本教育中至少「射」與「御」,習練射箭與駕馬車,都有直接身體運動的訓練;而「禮」的基礎絕對是身體美學的講究。

禮的儀式,在任何民族都是身體美學的結果。

典禮之中,看到人的行走、致敬、前進、迴旋與後退,莫不是身體美學的表現。

因此,身體美學使我細心觀看「典禮」,婚禮、喪禮,乃至於一般的頒獎典禮或畢業典禮。一個自信的身體,在舞台上,在典禮儀式中,既不是自大,也不是自卑;一個從容自信的身體,找到自己的定位,也尊重其他生命的定位。

成熟的身體美學,使自己與群體間有了秩序。

日本的古典文化使身體受規矩壓抑。日本的身體美學如同格律,有嚴謹規矩,但又似乎少掉了自在的從容,一旦解放,也常常放肆到殘酷或不可收拾。

台灣是受過日本統治的,民間談到日本人有一句「有禮無體」的慣用語。「禮」畢竟是身體外在的表現,「體」的本質正在於身體的覺醒,從心所欲而不踰矩,正是在收放之間的微妙平衡。

東南亞的小乘佛教生態,發展出一種慵懶、緩慢、沒有野心的身體美學,他們似乎更相信內在的一點點喜悅可以蕩漾成嘴角淡淡的微笑,因此謙遜溫和多過霸氣。

在峇里島看女子梳髮沐浴,身體在溪水中似乎無垢無淨,常常誤以為是一隻鷺鷥,靜靜佇立水岸剔著翎毛。

十九世紀殖民主義發展到極盛的歐洲白種人,向外征服的身體僵硬刻板,像古典芭蕾中踮著腳尖的姿態,也是一種美,卻總讓人擔心重心不穩,要徹底垮倒。

十九世紀末,法國畫家高更到南太平洋的小島尋找土著的身體美學,似乎預兆著歐洲文化的質變。

如同古老基督教《聖經》的教訓:贏得了全世界,卻失去了自己,所為何來?

真正成功的身體,是可以贏的身體,也是可以輸的身體。

我們的身體從小就被設定在「輸」與「贏」之間。

跑得更快,跳得更遠,打敗更多對手……,這些都可能是「贏」的簡單法則。

但是我想回頭再省視一次自己的身體。

我的身體,可不可以行走得更緩慢?

我的身體,能不能跳躍得更輕盈?

我的身體,能不能包容更多的身體?

贏與輸都在我自己的身體之中,我想贏自己,也想輸自己。

靜坐冥想的時候,我清楚看到一個完全一樣的自己坐在對面,微微笑著。我知道,我跑得再快,他仍然在我對面;我跳得再遠,他也仍然在我對面;他正是我永遠打不敗的對手。

馬其頓的亞歷山大大帝,征服了歐洲、非洲、亞洲,他每征服一個地方,就指著一片空無的土地說:「這裡要有一個城市,用我的名字命名!」

埃及北邊真的出現了一個亞歷山大港,但是他從來沒有看過這個城市,他只是不斷向前征服。

亞歷山大大帝有一種希臘人的美,年輕、自負、野心勃勃,不斷向外征服。

亞歷山大大帝三十三歲在征途中得病死去前,不知道會不會看一看自己尚且年輕的身體,覺得有什麼遺憾?

 

遺憾,或許人的身體最終的功課是要面對這一命題吧。

父親去世時,我守在床邊,我覺得與父親的身體告別是艱難的功課。

母親去世時,我將她懷抱胸前,我覺得與母親的身體告別是更艱難的功課。

而此時,我那麼清楚,自己最艱難的功課,有一天一定將是與自己身體的告別。

我讀過許多關於死亡的書,各種派別的哲學與宗教對死亡的闡釋,然而,我知道,到那一時刻,不會是大腦主導的時刻,我還是要做一次徹徹底底身體的功課。

這身體或許會在塵土中化為塵土,這身體或許會在火燄中灰飛煙滅,這身體或許會一片一片被兀鷹帶到天上,使涕淚縱橫、血尿唾糞糾纏的肉體化解為無形。

然而,沒有人能告訴我,那時候這如此真實存在過的肉體,是否還會記憶著什麼?

我擁抱牽連眷戀過的身體都將一一告別,如同一朵一朵花的凋謝消逝。為了身體的功課,我便在每一個春天到花朵盛放的樹前,學習與肉身的告別。

那些身體果真都如花一般美麗。

我喜歡一個學生跟我說的話:「希望來世能修行成一朵花。」

因此,這本書是獻給所有渴望身體美麗的朋友的書。

有一個城市舉辦選美比賽,來函邀請我擔任評審,我覺得訝異,很難想像自己坐在伸展台邊,看穿著泳裝的美女一一走過,而我要負責打分數。

我打電話給主辦單位,「為什麼找到我做評審?」我問。

「你不是常常談『美』嗎?」他們理直氣壯地回答。

我想一想,對方並沒有錯,我是常常談到美。

我也相信,一切藝術的美,其實遠不如人的身體的美動人。

隔了幾天,我還是打電話回覆主辦單位,拒絕了評審工作。我說:「我的『美』是沒有第一名的。」

我無法在選美會中選出「第一名」,而遺棄其他人。我相信每一個人都是美的,每一個人最終都將發現自己身體的美是他人不可取代的。

因此,這本書也要獻給每一個自信而從容的生命。

 

摘自 蔣勳《身體記憶52講》/遠流文化

數位編輯整理: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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