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長大不會自動變為成熟的大人;不懂得處理情緒的男孩,長大後也不會自動變成一個懂得情緒管理的男人

男孩需要一個成熟的典範,如果父親不擅長表露情感,男孩也會養成不溝通、不表達情感、不跟人互動的行為模式。

男孩不要表達情緒,以免像女生

性別角色的差異,使得社會對男孩帶有「養家」的期待。當男生表現出依賴、退卻、軟弱或哭泣時,父母會擔心孩子無法獨立,而嚴格要求男孩必須獨當一面、要學會勇敢面對挑戰,對於男孩內在情感的表現與疏通並不在意。相較之下,許多女孩從小就被鼓勵發展情感的表達能力,她們可以盡量表達自己的感覺,並對別人的感受做出回應。

相較之下,男孩只要表達情緒,就可能被罵「羞羞臉,男生還哭哭」。這種羞辱會讓男孩認為表達情緒很丟臉,會被人嘲笑、看不起,是糟糕的行為,男孩因此容易認為,若他們表現出挫折和沮喪,將不會被接受與肯定,所以他們只能用冷漠、情緒阻隔來回應。最常表現的態度就是忽略他人,表現出不在乎別人的樣子。

男女受到的教養差異,使得女生情緒焦慮時,往往可以向外求助,尋求朋友或父母的協助,藉助有用的社交支援,透過討論情緒來處理焦慮;而男生則是透過轉移注意力來處理焦慮、管理不舒服的感受。痛苦掙扎中的男生會努力不去想問題,然後專注於其他事情,例如:課業、電玩或是運動。

青春期的男孩對自己的情緒,更是避而不談。因為男孩在同儕團體中學習到,表達感受等同女性特質,會招致嘲笑。男孩子會避開任何可能被詮釋為陰柔的行為,以免遭受其他男性同伴的懲罰。

男生在情感上有苦難言的處境,常常被大人誤解為叛逆、反抗,因而導致更重的處罰。例如男生被罵時,通常不會輕易哭泣,但是他們忍住眼淚的表情,會讓大人誤以為他在反抗,這會令管教者更生氣,而更嚴厲處罰。

 

無話可說的父子

這些教養上的性別差異,在我成長過程中屢見不鮮。男性的過度壓抑情感,導致我父親和我兩個哥哥找不到溝通的方式。他們不習慣談論自己的感受與情緒,親子之間往往只剩下工具性的對談:「你這次考得如何?」、「需要繳多少錢?」

我的其他男性朋友也是如此,他們自述和爸爸相處的狀況大多是「無話可說」。而且他們也覺得父子之間這種無話可說、稍嫌尷尬的狀態,非常普遍。

記得父親有一陣子生病開刀住院,我和大哥輪流照顧,大哥每天都會準時抵達,然後默默坐在床邊滑手機,偶爾詢問父親要不要吃東西,除此之外,就是一片寂靜,各做各的,一直到我來接班,整個氣氛才熱絡起來。我會起鬨說些好笑的事情,父親和大哥才能相互寒暄幾句。記得那天大哥走後,躺在病床上的父親對我說:「不知道為什麼跟你大哥都沒話講」。

除了無話可說之外,傳統社會中的父親也很少稱讚小孩。每當我名列前茅、滿懷期待想拿獎狀回家邀功時,爸爸看了一眼,喜樂不形於色說:「別得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時我小小的心靈有點受傷——我又沒有得意,我只是高興而已,就不能讚美我一下嗎?

還有一次,我參加校外繪畫比賽得名,開心拿著獎狀回家討功,又遭父親白眼,他冷冷地說:「畫畫有什麼用?以後能靠畫畫賺錢嗎?」瞬間澆了我一盆冷水,只好摸摸鼻子走開。但當天晚上我無意間聽到爸爸拿著我的獎狀跟哥哥們說:「你看你妹妹連畫畫都能得獎,你們真的很不爭氣。」我聽了十分難受,為什麼自己的小小成就卻變成爸爸貶抑哥哥的工具?為什麼爸爸明明也為我得獎而開心,卻不能向我表露他真正的感受呢?

這種嚴厲又負面的教育方式,讓親子關係永遠是戒慎恐懼。我們家的孩子從小就很會察言觀色,爸爸的臉一臭,立刻知道最好關在房間離得遠遠地不要招惹。

雖然我很怕父親,但一直覺得自己的生活比兩個哥哥來得自由寬敞。或許所有的父親都和劉墉一樣,對女兒可以溫柔,對兒子總是嚴厲。因為我是女孩,可以撒嬌耍賴,爸爸對我不會像對哥哥那樣冷漠嚴酷。我在家裡總是扮演傳聲筒的角色,「你去跟爸爸說,他比較不會罵你」、「你去跟你哥說」。兩個哥哥都不喜歡直接和爸爸接觸溝通,他們永遠覺得沒有辦法獲得父親的認同,父親也從來沒有明確表達他內心對孩子的期待與想望。(相關閱讀:你希望孩子成為自主、獨立、負責的人嗎?)

 

想要獲得父親認可的男孩

在以男性為中心的父權社會中,男人想要獲得的,也是其他男人的肯定,而父親幾乎是所有男人最初也是最想要爭取肯定的對象。因此,父子關係一直是充滿了控制與恐懼被控制的矛盾關係。

從古至今,有太多故事和真實事件都能看見父子關係的矛盾。例如柯姆・托賓(Colm Toibin)在《文學家的父親》(Mad, Bad, Dangerous to Know)一書中,探討世界文壇大師王爾德、葉慈和喬伊斯的父親對這些作家的影響。托賓說,這些父親瘋狂、惡劣又危險。「他們的父親就好像沒有指引,沒有地圖似的生活;他們只有任性與意志。這三個父親都製造混亂,而他們的兒子則創造作品。」他們對子女表達愛的方式讓成年子女紛紛遠離,也造成了這些作家脆弱敏感的自我。

現代主義文學大師卡夫卡在離世前五年,寫了一封長達一〇三頁的信給父親,道盡對父親各種崇仰、恐懼的矛盾情感。「我的寫作都與你有關,我在作品裡申訴的,是那些無法在你胸懷裡申訴的話……。」信中細述宛如巨人般強大的父親對其施加的壓力,如何使他喪失全部的自信心,他說:「只有你沒有覆蓋到或者你無法覆蓋的領域,才可能是我的生活。而根據與你高大身軀一致的想像,這樣的領域寥寥無幾。」他渴望父親的肯定,但父親給他更多的卻是言語上的羞辱與暴力;他亟欲獨立自主,卻終生難逃父親龐大的身影。

這些將近一世紀前父子之間的愛恨情仇,至今仍持續上演。以國際知名導演李安為例,他直言父親在自己的創作生涯中佔有關鍵地位,他成功打開好萊塢大門的三部電影《推手》、《囍宴》和《飲食男女》,就以深刻描寫父親的傳統形象而被稱作「父親三部曲」。這三部片的父親皆由郎雄飾演,他演活了華人傳統家庭中的父親形象,展現了父親與子女之間充滿隔閡與矛盾的關係。

在這三部電影中,父親的形象都是剛毅、強勢,極度壓抑對孩子的關愛,連李安都不否認這是自己親身經驗的投射。李安的父親曾任台南一中、二中校長,典型軍人嚴謹個性,管教甚嚴。李安個性溫敦,喜愛藝術,與父親的期待落差很大。李安曾經形容:「有段時間,我看到老爸就想跑。」李安以《臥虎藏龍》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時,在台北的記者會上,李爸爸神情平靜地說:「好,但還可以更好。」

這種含蓄又語帶保留的讚許,完全反映了典型華人社會父親的壓抑以及對子女的無限期望。正因為如此壓抑,華人社會的父子之間往往充滿無法跨越的隔閡,為人子女者可能終生糾結於是否被父親認同、有沒有獲得父親的喜愛。

對於男孩來說,這是更艱難的關係議題,因為父親是他們最重要的角色模範。每一個兒子心中最深的渴望,就是能夠愛他的父親,也能被父親所愛。然而,在傳統父權社會下的男性,普遍缺乏適當的情感教育,也不被鼓勵表達情緒,使得他們誤以為唯有取得外在成就,才能換得他人的愛。於是,他們一心追求成功、渴望獲得父親的認同,卻從不提及內心真正渴望的,其實是父親的愛。

 

很多人只是長大的孩子,並不是成熟的大人

父權社會沒有機會讓男孩知道,愛其實無須條件,也無須汲汲營營地追求。即使你沒有功成名就,愛仍然一直都在。

以知名導演吳念真為例,他提到教養話題時,描述了不同世代父親形象的轉變。他父親受日本教育,很少跟孩子講話,更不用說溝通。「我一輩子跟爸爸講的話不超過兩百句。因為他不知道要跟我們講什麼,我們怕他怕得要死,什麼也不敢跟他講。我爸過世之後,為拼湊他的人生要問好多人,他是平面的,那麼親近的人距離卻那麼遠。」因為缺乏和父親溝通,讓吳念真決定要當兒子的朋友,像兄弟一樣。在親子關係中,他最重視的就是溝通。他說,如果有一天兒子失戀了會跑回來抱著他哭,那就算是成功的父子關係了。

事實上,即便是現代社會,兒子失戀會回家抱著爸爸痛哭的,也是少之又少。我們社會的情感教育並不如我們想像的進步。溝通是一種情感教育,缺乏溝通會讓人寂寞,而當情感沒有宣洩的管道,就可能化為憤怒與暴力。

我們的男孩需要有好的榜樣,學習怎麼處理情緒。孩子長大不會自動變為成熟的大人;不懂得處理情緒的男孩,長大後也不會自動變成一個懂得情緒管理的男人。很多大人只是長大以後的孩子,並不是成熟的大人。

男孩需要一個成熟的典範,如果父親不擅長表露情感,男孩也會養成不溝通、不表達情感、不跟人互動的行為模式。所以,我們對父親這個角色期待太多,但同時又期待太少。

當一個男人剛成為父親、正要開始學習實踐為人父的責任時,我們卻期待他能全心在職場上打拚、交出亮眼的成績、擁有充沛的收入,成為整個家庭的英雄。當他們漠視小孩教育、無法與家人好好溝通,甚至表現出粗魯、不體貼或不當的情緒行為時,我們又因為他只是個男性,而默許他可以拙於溝通。

每個角色都是透過學習而來,學習當一位父親,更是一輩子的課題。與其期待父親維持堅不可摧的超人形象,不如期待他培養更豐富的情感表達與溝通能力。因為,愛的傳遞,遠比施加權威,更能凝聚親子與家人之間的親密關係。

 

 

摘自  許雅淑《何苦為男?活在競爭、控制與成就壓力下的他們》/游擊文化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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