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很少教孩子如何自在地輸
記得我上小學時曾被告知：「你們未來要面對的是一個競爭社會，和別人差0.5分都不行。」回頭看，身為經歷過大大小小考試的人，不得不承認老師的「恐嚇」是有事實基礎的，這些壓力鞭策著包括我在內的不少人，在人生各個階段都努力成為最好版本的自己。
但與此同時，競爭導向的成長目標也會讓人長期生活在焦慮與追逐中，看似目標明確，卻也經常會在青春期或大學階段陷入迷茫與無措：這些真的是我想要的嗎？與此同時，對一些在競爭文化下長大的孩子來說，在一場考試或比賽中失利，就彷彿整個自我評價體系都要崩塌了。
每年高中會考和大學學測放榜時，不少老師總是提心吊膽，擔心班上的孩子會做出激烈舉動。處理與競爭有關的壞情緒是育兒中的一門必修課。學校的教育會給予很多關於如何做得更好、成為贏家的指導，卻很少有機會教導孩子如何自在地「輸」。
如何培養孩子競爭時的平常心
即使是在很小的孩子身上，也可以觀察到與競爭有關的壞情緒。比如三、四歲的孩子們在社區中庭玩遊戲時，有的孩子會因為輸了而哭鬧著退出遊戲；有的孩子在體育比賽失敗時會大喊「不公平」，並且把球重重摔在地上；也有的孩子即使是自己在家畫畫，也會因為畫得不如範本好，一氣之下把畫完的畫撕掉了。經常讓養育者感到困擾的是：「我並沒有給孩子很大的壓力，為什麼孩子會對自己要求那麼高？該怎麼培養孩子面對競爭時的平常心呢？」
首先，每一個因為競爭而不開心的孩子，內心的潛臺詞都是「我可以贏；我明明可以做得更好的」。這種心態背後有著多重可能性：有時當一個孩子擁有這樣的心態時，表示他對自己是有信心的，而這種確信來自於周圍人的教養方式，比如真實的鼓勵與誇讚會讓一個孩子越來越有底氣去挑戰更好的成績。也有一些孩子在輸了比賽後，爆發的是平時被壓抑的情緒，比如擔心養育者的指責、貶低、甚至羞辱，如果一個孩子內化了那些嚴苛的聲音，那麼他是很難面對失敗的。
當孩子面對比賽而出現糟糕的情緒時，能夠給他一個傾聽的空間永遠是第一步。一百種比賽後的不開心，可能有一百種不同的理由。傾聽並不一定是指言語層面上的，非言語的方式也經常能安慰孩子，比如給孩子一個擁抱、做一頓好吃的，或者陪孩子散散步。當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感受到「我的感受是被周圍人感受到的」時，壞情緒就已經平復不少了。
在言語層面上，如果一個孩子願意聊聊的話，可以問問他：你現在心裡有什麼感覺？你覺得那些贏了比賽的人會對你說什麼？你覺得爸爸媽媽會對你說什麼？如果你可以贏得比賽的話，會和此刻有什麼不同？類似這樣的對話都可以創造出空間讓孩子表達內心的壓力與不安，並且幫助父母去理解孩子為何有那些壞情緒。
圍繞著與競爭、比賽有關的壞情緒，還有幾點是養育者可以密切關注的。
認識比輸贏贏更重要的事
首先，面對競爭時很重要的一件事情是保持堅定的界限。這個界限既包括安全第一：「無論你是參加體育比賽，還是進行其他的活動，千萬不能為了一個結果而危害自己或他人的安全。」此外，這個界限也包括幫助孩子誠實面對比賽，讓他們意識到透過撒謊和作弊得到好成績是不可取的。
其次，當孩子面對比賽與競爭結果非常沮喪時，養育者要鼓勵孩子換位思考，發展自我調節功能。比如可以問問孩子：「如果今天是你最要好的朋友輸了這場比賽，你會對他說些什麼或做些什麼？」當然，在此之前，很重要的一點是認可孩子的負面情緒，比如在孩子表達沮喪時，不妨跟著一起「罵一罵」：「哎呀，真是太可惜了，都努力那麼久，沒拿到第一名，不管是誰都會很難過的。」不用擔心這樣的表述會讓孩子長久陷在壞情緒中，恰恰相反，孩子的壞情緒經常只有在被周圍人接納的前提下才有可能被緩解和轉化。
第三，養育者也可以用一些巧妙的方式，幫助孩子修復自尊心。比如可以告訴孩子：「你輸了這場比賽，其實也是你們整個團隊輸了這場比賽，每個人對此都負有責任。這並不是你一個人要去承擔的，大家都和你一樣在面對這一次的失敗。」這樣的表述並非為了推卸責任，而是讓孩子看到，比賽是一個團隊的事情。即使是一些個人比賽，往往還牽涉到教練、老師、甚至包括家長的支持，大人們也是以一個團隊的形式和孩子一起「出征」。當孩子感覺到有這麼多人和他一起面對這些事情時，即使面對失敗也不會那麼孤獨。
此外，還可以使用的一個技巧是幫助孩子做出一些基於事實的表揚。儘管孩子輸了比賽，養育者依舊可以指出孩子在比賽中有哪些亮點。比如可以說：「雖然今天的足球比賽輸了，可是我看到你非常努力地在全場跑，幾乎沒有停下來過，這需要非常強的耐力。」也可以說：「雖然你畫的小貓沒有得到首獎，可是你的筆觸和以往有所不同，我能感受到你是在用一些新的方式探索不同的畫畫形式。」這些基於現實狀況的表揚，可以讓孩子看到原來自己的努力是能被周圍人看見的，即使沒有贏得一面獎牌，這樣的認可也是非常大的鼓勵。
當孩子從比賽失利的壞情緒中慢慢平復時，也可以和他一起進行自我覺察和回顧，去觀察在這樣一個從情緒低落到恢復的過程當中，自己的思維過程和感情經歷究竟是怎樣的。這樣的覺察過程有助於幫助孩子去慢慢體驗「我的情緒究竟從何而來，我又是怎麼讓情緒恢復到比較平衡的狀態的」。養育者可以說：「我注意到當你難過很久以後，又可以平靜下來。那一刻你是怎麼做到的，或者那一刻你想到什麼了嗎？」這樣的一些啟發都可以讓孩子慢慢看到自己對於情緒的掌控力，發展出更加成熟健康的自我調節功能。
如果已經做了不少努力，孩子依舊在經歷那些與競爭有關的壞情緒，養育者也可以放寬心，只要孩子不做出傷害自己或他人安全的事情，體驗一會兒壞情緒也沒關係。養育者需要留點空間讓孩子體驗各種真實情緒，而不是用盡各種方式讓孩子避免體驗壞情緒。比如比賽輸贏其實都是孩子自己的事，家長最大的作用是陪伴和支持，而不是當個擋箭牌。當孩子有空間去體驗輸的感覺時，他才有空間發展出更多的能力，讓自己能夠堅毅平和地面對挫敗沮喪的感覺。
最後但也最重要的一點是，無論對於養育者還是孩子，無論是比賽還是日常的生活，無論是輸還是贏，能夠在過程當中享受樂趣是最重要的。某次我自己在接受精神分析的過程中，繪聲繪色地對著分析師描述了一番自己如何辛苦努力去達成一個成就，分析師在聽完我的敘述之後問：「那你享受做這件事情嗎？」這個問題當時就如同一道閃電擊中我一般讓我震撼不已：在成長過程中，我似乎從沒有問過自己，也沒有被問過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為了追逐目標而失去與當下良好體驗的連結，這是多麼得不償失啊！
很多時候我們會因為興趣而開始學習一樣東西，但是學習的過程往往會讓我們忘記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時那種歡欣愉悅的感覺。當我們在進行比賽時，其實是和很多同樣喜歡做這些事情的人去進行一場交流。雖然結果可能會千差萬別，但是這樣的交流背後都指向同一個目標，那就是我們都很喜歡自己在做的這件事情。
我們可以鼓勵孩子去說一說他是否享受這樣的過程，他自己從這個過程當中獲得了什麼，他喜歡哪些部分，又不喜歡哪些部分。
競爭與比賽可以磨練一個人的心性，當孩子與競爭相關的各種壞情緒可以被養育者承接容納時，他也會更有底氣去面對人生道路上更多的挑戰。
摘自 嚴藝家 《童年情緒教養：不崩潰、不暴走也不壓抑！學習引導0到10歲孩子「自我情緒調節」》／橡實文化
圖片來源：Midjourney 數位編輯：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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