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厭世』這詞很流行,我也常常抱怨,覺得滿適合的,」七年前,厭世國文老師開始在社群媒體上發表文章。
「厭世感」有一部分來自於他不喜歡給答案,卻總被期待解決問題,「老師好像就是要告訴學生『你該怎麼做』,但我覺得怎麼做都行,都可以試試看。」
他常常覺得無奈,自己是國文老師,不是生活顧問,「有家長問怎麼叫孩子起床,或親子關係怎麼辦,這根本不是我能解決的。」
「有些問題,學生到了高中才問,真的太晚了,」像是「為什麼要讀國文」,他苦笑著說,「這應該在國小、國中就問了,現在應該要問『怎麼做』才對。」
「每次談到讀國文的樂趣,就像問一個大人:工作有什麼樂趣?對學生來說,讀書是工作,沒有薪水,更少了動力,」教書十三年的他笑著說。
國文課的教學現場處處都是拉扯:既要有趣,又要有效;既想照顧學生彼此的差異,卻總被時間與制度追著跑。他形容,「一個班有一半學生要考試,一半人想學生活的國文,就像要同時過兩條河。」對許多學生來說,古文是高牆,考完就用不到,索性放棄。他理解這樣的心情,卻不願就此放手。
他的做法是:先做一次給你看。
「光說讀古文有什麼好處,沒人會信,」他說,「如果古文能變成社交貨幣,甚至轉為金錢,那才有說服力。」
2018年起,他陸續出版有關古文閱讀的書籍。他認為,國文素養的核心有兩點:一是用古人想法看待現代問題,比如逆境或情感轉念;二是用現代方法去理解古人所處的世界。
早期幾本著作偏向賞析,強調「對話」,因為他認為那是趣味產生的關鍵。「理想上覺得有趣就會想學,但現實是,數學再有趣,也沒人主動去算,」他笑著說。
所以,他進一步思考:不能只靠趣味,學生還是得具備基本古文理解力。做閱讀測驗時,許多學生把重點放在「答對」,而非「看懂」,因此他希望提供系統性的閱讀策略與解題路徑,讓學生不再因為找不到入口而放棄。
為了吸引高中生繼續讀下去,他苦思許久,終於想到從「偵探推理」切入,將古文描寫為待破解的案件,設計出線索、時間軸與現場調查。
從構想到寫作,他花上一整年,完成《厭世古文偵探》。
「如果古文是個案件,考題會讓它變得更複雜,該怎麼應對?」他挑選近十年學測古文題目,包裝成偵探推理故事,以解謎方式引導學生「破案」、理解內容,而不只是「作答」。
「我不認為一本書可以解決一切,但至少希望試著降低學生挫敗感,增加可能性,」他說。
面對新一代學生,他坦言有代溝,「很多我說的他們聽不懂;他們的語言,我也不熟悉。」
雖然存在落差,但他沒因此放棄理解。
「必須不斷理解新一代的學生,就像行銷不能拿十年前的客戶調查,來賣今天的產品,」他說。
有次,一名學生一言不發站在他面前,讓他一頭霧水,後來才知道,對方是在「等老師有空」。也許學生眼中這是禮貌,但與他的理解完全不同,「但我不會預設他們有惡意,更多時候只是『不知道』,」他說。
他調整說話方式更直白具體,不只說明規則,也解釋「為什麼」。雖然許多人覺得,到高中階段,已經很難改變學生的常規,但他認為,仍可靠原則與共識引導,「很多學生不是壞,只是不知道原來事情可以這樣看。」學生的想法也許不成熟,但只要給予修正空間,還是會慢慢變好。
每當有人問:「現在孩子都沒有目標,怎麼辦?」他總會笑著說,「大人也一樣啊,只是背上房貸、車貸後,就有目標了。」在他看來,對家長而言,世界快速變化代表「必須更努力」;但在學生眼中,學習沒有急迫性,加上身處快速變動、不確定的時代,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即便如此,他仍強調,「準備雖然未必派得上用場,但不能不準備。要先儲備能量,遇到問題時才解得了。」
身為導師,他也看見了家長的矛盾。「家長既要孩子多元發展,又希望有鐵血紀律,但兩者無法並存,」他點出這種「既要、又要」的困境,「在資源有限的前提下,家長必須思考選定一個方向。」
他理解家長的不安,給出三個提醒,幫助家長思考:
「孩子是留給未來的訊息,總有一天會跑到你前面去。你要跟到什麼時候?除非你有一輩子的時間和金錢,」他提醒,「孩子終究得自己面對生活。」
「我們希望孩子成功,但本質上他要能承受挫折,因為世界的變動越來越多,」他說,「如果放棄嘗試不喜歡的事,成功的機會就少了一半。」有些事雖然當下不喜歡,卻可能是擅長的,或能帶來收穫的。
標準和支持要並行。「可以有高標準,但不能沒有高支持。」他強調,除了經濟,更要有情感上的支持。例如他自己會刻意記錄,確保每週都讚美學生,也會刻意在學生面前讀書,讓他們看到閱讀是一件「正常」的事。「有些孩子這輩子沒看過大人讀書,我做一次給你看,讓你知道,這世界還有人在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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