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太多孩子，在這個教育體制裡受傷。｣張文亮看過太多傑出卻痛苦的學生，也陪伴許多在學習受挫的年輕人。他相信沒有教不會的學生，也認為快樂的人生無法與成績畫上等號。於是，他請學生吃飯、帶學生到處玩，傳道授業也解惑，成為迷惘的莘莘學子生命中的一盞燈。
2019 年從台大的退休的張文亮教授，對「老師」這個身分有特別的熱愛。曾被校長狠打、被學校放棄，他卻在多年後成為台大票選最受歡迎的老師，並把學生的故事與為孩子寫的科普教育寫成一本又一本的書。
在台大教書三十多年，除了生物環境系統工程學系的課，張文亮的通識課也是學生搶著選修的熱門課。身為國語日報長期的專欄作家，多數學生早就看過張文亮的文章，課堂坐滿教授的忠實讀者與積極求教的學生，時不時拋出艱澀的問題挑戰他。
而不論是絕頂聰明的孩子亦或是教室裡的Trouble Maker，張文亮都用同樣的眼光來看待：這個學生是上帝的寶貝，有與生俱來的獨特特質，只要孩子能找到、老師能看到，必能大有所成。
張文亮在 2009 年獲選為台大八位優良教師的其中一位並擔任代表，但張文亮卻說，每當人們給他「好老師」的肯定，他就會一陣惶恐－－「我想你們可能不知道我的『底細』，我是打過老師的學生、還曾經放火把全班的考卷燒掉。｣
比起弟弟妹妹，張文亮是全家最不會考試的小孩。在考國中的年代，他考進彰化最後段的國中。｢我不會考試，但是我很喜歡讀書。我認為我懂的學校沒有考，反而考卷出的都是早就有標準答案的題目，非常無聊。」不滿意當時的教育制度，他一把火把班上的考卷燒了。
國二上到波以耳定律時，張文亮舉手問老師：｢請問波以耳是誰？｣老師回答：｢是誰不重要，你只要會算 PV=nRT就好。｣他又問：｢波以耳發明 PV=nRT，應該不是為了幫助我考聯考吧？｣老師要張文亮不要再問，他就說：｢老師，這不是正確的教學態度。」語畢，張文亮被打了好幾個巴掌，他反射性舉起手要擋，意外打到老師。
那晚，張文亮被爸媽叫到老師家下跪，求老師再給他一次機會。老師卻用腳踹他，｢這個孩子沒辦法再受教育。｣
在獎懲委員會上，突然出現一位教官替他說情。他說，這個孩子連一個警告都沒有，一次犯錯就要逐出校門太嚴重，再給他一次機會吧。伴隨這個機會的代價，是要在全校師生面前被打－－校長打他的時候，張文亮昂首抬頭，告訴自己：｢我只是多問幾個問題而已，我沒有錯…。｣
張文亮讀大學時，他的老師鼓勵他去高中當團契老師，輔導成績落後的孩子。於是，張文亮一邊當學生一邊當老師，｢我看到每一個學生都像當年的自己，因為不會考試就被認為不重要，其實他們都是上帝的寶貝，只是不知道自已有多特別。｣
到台大唸研究所後，張文亮還是經常回到同一所高中教學生，在美國拿到博士後，再回來當台大教授。他喜歡學生，學生也都喜歡他。
幾乎每年都有台大學生跳樓，這裡許多學生有心理方面的問題或壓力。為了陪伴他們，張文亮常常帶學生去吃飯。有時吃冰，有時吃便當，也曾帶一批年輕人去漁港大啖螃蟹。學生喜歡找張文亮談心，張文亮也把握機會殷切叮囑，舉凡生活大小事、戀愛、學業、科學的探究到信仰的辯證，他的每一句話成為孩子心田的養分，扶起許多有幸與他相遇的學子。
張文亮也遇過不少學生，會在課堂上直接質疑他。有一次，有學生問他：｢老師，台灣有沒有希望？｣
｢我教的是環境汙染，台灣有沒有希望不在本課程的討論範圍。｣張文亮說。
｢老師，如果台灣沒有希望，我們學環境汙染是學個屁！｣他一說完，全班頭都抬起來－－｢好，同學們，老師現在就要來回答這個同學的問題，台灣有沒有前途、有沒有希望。｣
｢老師的答案是，台灣充滿了前途，往前看是一片的明亮。」同學紛紛鼓譟起來，張文亮繼續說：｢台灣像一個房屋，雖然磚塊屋瓦都掉落，門也已經傾倒，但是裡面的柱子還很穩，柱子不倒，房子就不會倒。我就是那根柱子。｣
｢我是柱子，因為我有專業可以教你們，一堂一小時的課我至少準備九小時，老師一定全力以赴；因為我把你們當成我的孩子，我愛你們；因為在老師的背後還有一個更大的柱子，這個柱子是上帝，大柱子不會倒，老師就不會倒。｣
學生又問：｢老師，房子有柱子沒有倒，那為什麼往前看是一片明亮？｣
｢同學們，老師像路邊的一盞燈，你們經過黑暗的小路時，我的光剛好照著你們。累的話可以靠著我休息，但你們要繼續往前走。曾經照亮你們的這盞燈，會越來越衰老，頭會慢慢地垂下來，但你們絕對不可以回來扶它。｣
提出問題的同學再問，為什麼不能扶？｢因為你們回不來了，你們已經成為別人路上的燈，成為房屋裡的柱石。有我有你，台灣的未來一片明亮。」張文亮永遠記得這個學生，下一堂課開始時，他已經從後排位置移動到第一排，雙眼閃閃發亮。
有學生考進台大，被發現當兵時有槍枝使用不當的問題，學校把這個學生交給張文亮。張文亮讓他當助教，到辦公室掃地，由於這個學生平常有在用藥，也沒辦法好好唸書，整個人狀況很不穩定。因為考試沒過，台大要把他退學，張文亮急著說「再給他一個學期」。
這個學生繼續掃地，把自己的故事告訴張文亮。他的爸媽在他很小的時候離婚，有一天他去爸爸工作的雜貨店找他，鐵門一打開，看到爸爸上吊的身影，他當場昏過去，醒來以後心神受到重創。
一學期過去，這個學生還是被退學。張文亮想，不曉得這個學生回到社會上去做什麼，希望不要成為社會的負擔。過一陣子，他接到這個孩子的電話：｢老師，我現在也是老師了，我在補習班教書！」張文亮非常高興也非常感動，好，太好了，有這樣背景的老師，一定會成為教育第一現場最好的老師。
成為教育工作者，最重要的任務是陪伴。張文亮說：「我有很多學生的生命改變了，但那跟我沒有什麼關係，他們只是活出自己原本被造的獨特模樣。」他鼓勵年輕人找出生命中的特質，只要找到，就能跑得比任何人都快。
張文亮記得，有個酷愛昆蟲的年輕人，成天在家裡的冰箱養昆蟲。後來，這個年輕人到國外研究蜘蛛的器官，從中找出了建立防火牆技術的靈感。這個孩子的媽媽曾經來找張文亮，要他勸勸這個孩子，張文亮告訴這個媽媽：｢我全力支持他，我也要求他要全力以赴的去唸。」假如忽略孩子的獨特性，孩子會很挫折，這個世界也會失去許多驚喜。我們已經有很多醫生和工程師，但精通昆蟲學的防火牆專家或許並不多。
一位好老師會尊重孩子的獨特性，不用比較，也無須要求孩子和其他人一樣。
退休後，張文亮希望自己能走進偏鄉學校、更多支持偏鄉孩子的教育。為人師是一輩子的志業，如他所說：｢我不明白，怎麼會有人不喜歡當老師？」當老師，真是一件喜樂的事。
照片：張文亮教授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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