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市石牌國中理化老師林連鍠，是學生眼中的「理化神」，艱澀難懂的理化知識，經他巧妙編成朗朗上口的口訣，學生不再硬背死記，而是笑著記、唱著背。
然而，這位榮獲111年師鐸獎的老師，求學路並不順遂。小學差點被送去啟智班；國中成績太差，遭導師羞辱；因為英文發音不對，被老師連續掌摑、甚至拖去撞牆，造成他嚴重口吃的陰影。
這些創傷讓他一度對老師心懷怨恨，但也因另一位數學老師的善意與鼓勵，在心中埋下「將來要成為一個好老師」的種子。多年後，他真的成為一位老師，並把那份曾溫暖過自己的力量，回傳給一代又一代的孩子。
林連鍠出身嘉義大林，家境清苦。小學一年級時，不會寫字、也不懂算術，老師建議將他送啟智班。當時他天真地以為這是一種榮耀，回家興奮地告訴父親：「全班只有我可以上啟智班。」結果招來一記重重的耳光。
父親因此開始刻意訓練他的數學能力，常派他去買東西，並計算總價，若找回來的零錢金額正確，零錢就獎勵給他。在這樣的磨練下他慢慢開竅，練就敏捷的心算和數學能力。
林連鍠在國中階段，成績墊底，與大他兩歲、表現優異的哥哥形成鮮明對比。老師曾對他說：「我給你一個小時想一想，你哪一樣贏過你哥？」林連鍠苦思了兩個小時，發現自己什麼都不如哥哥，十分自卑。
老師常嘲諷他是「拉拉隊」，把全班的成績拉下來。甚至在他被童軍老師指定、組隊去參加全國大露營時，班導要求全班舉手表決他是否有資格去，讓他當場無地自容。這些經歷使他深感自卑，也在心中留下對老師的怨懟。
更深的創傷來自英文課。有一次，他因為始終發不出正確的「f」音，被英文老師連打好幾個巴掌，甚至被拖去撞牆。自此，他只要一緊張就開始嚴重口吃，也徹底放棄英文。
雖然其他科成績一塌糊塗，但林連鍠對數學很有興趣，也展現出極佳天分。上課時專注聽課，還會主動劃撥、購買「資優數學1000題」挑戰，數學考試成績佳，拉抬了其他科分數。
數學老師沈吉木看見他對數學的天賦，身兼註冊組長的他，讓林連鍠放學後留下來幫忙計算全校學生平均分數。結束後，老師會騎著摩托車、送他到公車站牌，「那段路是一個爬坡，老舊的摩托車排出好多黑煙，風一吹、黑煙就往兩個人的臉上吹。」那個畫面深刻在他的腦海。每次下車，老師總是叮嚀他「要好好讀書」。
國二時父親過世，林連鍠為了改善家裡經濟，異想天開、以為賽鴿能致富，母親就不用太辛苦。每天放學回家、燒熱水的時候，就一邊搖旗子、訓練鴿子。
此時，沈吉木老師伸出援手，提供清寒獎學金。林連鍠長大後回想，應該是老師為他而設的清寒獎學金。只要申請單上請里長蓋章、附清寒證明，分數75分以上即可。而他的分數75.1恰好達標。
第二學期的時候，沈吉木老師又拿申請單給他，結果他只有74.9，不能申請。林連鍠說：「我一輩子都記得老師當時臉上的表情，氣急敗壞、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我真的很對不起老師。」
老師甚至在過年前，私下把他找去，親手包一個紅包給他。對失怙的林連鍠來說，沈吉木老師的善意和溫暖，成為他人生很重要的支撐力量。
他心想「如果以後有成就，我一定要包紅包給老師」。考上公立學校教職後，回鄉過年、在除夕前一天，他打聽到老師家的新地址，特地帶著禮盒和紅包登門；結果師母一看到他就掉淚，說老師在兩天前過世了。雖然未能及時在老師生前實現承諾，但此後他只要回嘉義，必定拜訪師母並且包紅包。
國中歲月，林連鍠的自尊因為幾位老師的傷害而破碎，但也因為感受到沈吉木老師的支持而得以重建。
正因為擁有兩種極端的經驗，讓他許下心願「將來若成為老師，一定要像沈老師一樣，給學生支持與溫暖，而不是讓孩子心靈受創的老師。」
進入嘉義高工化工科後，林連鍠的成績依舊墊底，直到有一次，一位女同學輕蔑地笑說：「你怎麼可能答得出來？」這句話深深刺激了他，成了轉捩點。
從那之後，他下定決心好好讀書，也慢慢摸索出學習的方法，名次從後段一路躍升至班上前十，甚至在一次段考中拿下全班第一名。那張成績單，他至今仍留著，見證自己的努力。
後來，他考上台北工專化工科，並完成台科大化工系的學業。在畢業之前，他決定要走上教育之路，實現「成為一位好老師」的夢想。
人生第一次站上講台的時刻，就面臨挑戰。到私立東海中學任教第一天，班上的「老大」挑釁意味濃厚，赤膊躺在幾張課桌上不肯起身。他脫口而出「怎樣，想打架嗎？」隨即後悔，趕緊改口「不然就比腕力吧！」
那一刻，他腦中閃過無數念頭，「這會不會是我第一天，也是最後一天當老師？」幸運的是，他僥倖獲勝，學生答應「欠老師一次」，並從此尊敬他。林連鍠深刻體會到，當老師很重要的一件事是，在和孩子的互動中建立規矩、贏得信任。
初任教職，他的薪水不高，在第一個月就捨得買一台攝影機，拍攝學生的生活，帶他們爬觀音山、騎自行車。他告訴學生「二十年後，我們一起來看。」二十年後，這些學生真的相約，一起看著錄影帶裡的自己，笑中帶淚。
他帶的第一屆學生多是行為偏差的孩子，這個班之前換過四個導師，全班有二十多人有竊盜前科；原來他們被人譏笑不敢去偷車，年輕氣盛下竟然真的去偷車。許多人家庭破碎、缺乏陪伴，在學校顯得格外叛逆。
林連鍠沒有放棄，而是選擇陪伴。晚上去警局領學生回來，學生不敢報家裡地址，就報老師的名字。他明白，這份信任比什麼都珍貴。
第二屆學生也讓他難忘。他主動陪孩子們從國二開始留校晚自習到9點半，之後學生再到他住的頂樓加蓋住處、繼續讀到晚上12點。夏天太熱，早上就先用鍋子盛水、放進冰箱，晚上把冰塊放在電風扇前吹；中午剩下的便當，他收集起來炒飯、給學生當宵夜。最終，班上十八人考上公立高中，創下前所未有的好成績。
「弱勢或角落的孩子，人生有時候只缺一個機會。」林連鍠說，他相信老師能給孩子的，就是一個改變的契機。
多年後，他在大賣場巧遇一位當年的問題學生。過去凶神惡煞，再見到他時帶著年幼的孩子，成了溫柔的好父親。看見學生的轉變，他更篤定：老師的價值不只是傳授知識，而是拉一把行為偏差或弱勢的孩子。
透過田園社的耕作勞動，孩子學會付出和堅韌
在石牌國中，林連鍠不只是理化老師，還擔任「田園社」的指導老師。他帶著學生在校園裡種菜，揮汗除草、澆水，孩子們在勞動中體會流汗與付出的意義。每當收成時，他會自掏腰包買肉片，和學生在菜園旁煮火鍋慶祝，讓努力的成果化為共享的喜悅。
在林連鍠眼中，田園社可謂一種生命教育。透過農耕勞動，潛移默化孩子的品格，看到他們逐漸改變。當颱風摧毀作物，孩子難免氣餒，他總提醒：「生命就是這樣，不可能一路順遂。」這些孩子在付出與等待的過程中，學會堅韌與希望。
偶爾澆水時，他會背對陽光、在空中噴灑水霧，創造彩虹。林連鍠說：「背對陽光，不是只有陰影，還能看到彩虹。」這些瞬間在孩子的心裡留下深刻記憶。
「教育無法速成，而是潛移默化。」林連鍠說。他深信，唯有陪伴與善意，才能真正帶來改變。在他人生低谷時，曾被老師牽起手，如今，他也想把溫暖的力量繼續傳遞下去。
林連鍠小檔案
學歷：台科大化工系、台師大環境教育研究所
獲獎：臺灣文學獎、臺南文學獎散文、小說首獎。109年獲教育部推動本土語言特殊貢獻獎；111年獲台北市特殊優良教師、教育部師鐸獎
著作：《屁窒囡仔的謝師宴》
照片提供/林連鍠老師
熱門商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