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當年即使做了很糟糕的事，也可能已經是他們在所知所能的範圍內最好的選擇了。他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而你卻受傷了，二者都是真的。
有一位女士剛滿 30 歲，看起來過著和很多人一樣的生活。實際上，她和父親的關係一直都很僵，雖然她知道，做為女兒，自己應該承擔贍養父親的責任，但是壓抑多年的怨恨吞噬著她的心，像一堵厚重的高牆，阻擋在她和父親之間，難以逾越。她平時很難和父親心平氣和的談話，甚至會不由自主流露出鄙夷和不屑的神情。有時她也很自責:「我怎麼能這樣對待我的親生父親？」
但是她對自己束手無策，一次次苦口婆心地給自己講道理，試圖說服自己，可是心中的那塊堅冰還是融化不了。
她的噩夢是從她 7 歲那年開始的。
那時她還是一個活潑可愛的小女孩，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突然有一天，媽媽帶走自己的東西，然後失去了蹤影。
巨大的恐懼讓她不停地哭鬧，像一隻受傷的小鳥，本能地想撲向爸爸，希望能在他那寬闊的臂膀裡找到依靠。可是令她更恐懼的事情發生了，爸爸再也不像從前一樣溫柔，他開始變得暴躁、一蹶不振，開始抽菸、酗酒、罵人。
有時候，他大半夜醉醺醺地回到家裡，嘴裡還罵罵咧咧，胡亂地要她倒水、收拾甚至訓斥她，她很害怕，但是只得順從。就這樣，沒有幾天的時間，她就變成了一個小大人，不但要照顧自己，有時還要照顧爸爸的生活。
但即使這樣，她還是被爸爸送走了，送到了奶奶家，這是她永遠都不能原諒父親的一件事。媽媽把她拋棄了，爸爸雖然還在，可是爸爸也把她拋棄了，她從此寄人籬下。她在差不多一年的時間裡，失去了媽媽，離開了爸爸，沒有了承載她美好回憶的三口之家，還有那些一起嬉戲玩耍的同伴。
「父親」這個角色，她的爸爸無疑是徹底演砸了。然而作為一個人，這個父親又經歷了什麼呢？妻子的決絕離開，徹底擊垮了他做為一個男人的自尊。他突然間發現，原來在妻子的眼裡，自己竟然如此一文不值。他頓感生命失去了意義，這樣活著比死了還要難受。他生活的信心、勇氣和責任，像一塊失去控制的石頭一樣，從山頂跌跌撞撞地往下翻滾，最後停留在最深的山谷裡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他憤怒得像一頭狂吼的獅子，卻又像被困在鐵柵欄裡一樣孤苦無助。他無法控制自己的壞情緒，只能依靠酒精來麻痺自己，讓自己暫時忘掉這些鳥事。他是父親，但他自己都像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都難保了，哪裡還能照顧好一個 7 歲的女兒，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呢？他只好把女兒放到他媽媽那裡，他知道母親會照顧好她的孫女。他有很多無奈，在他看來，那是當時他能找到安置女兒的最好辦法。
事實也是如此，奶奶心疼這個沒爹沒娘的小孫女，生活上對她悉心關照，幫她排憂解難，供她上學讀書。而她也不負眾望，順利地考上大學，讀完研究所後就業、戀愛、結婚、生子，過著正常人都有的生活，只是在她的心裡，她始終覺得自己很可憐，因為她認為，在父母的眼裡，她如同草芥一般。
他注定不能成為一個理想或合格的父親，甚至可以說他是一個糟糕的父親，他有很多的「應該」，應該振作、應該堅強、應該樂觀、應該負責⋯⋯，但是他沒能學會這些，也沒能做到這些。對他的孩子來說，這真的不公平。
在薩提爾模式的工作坊裡，用家庭雕塑的方式展現當年的場景，回憶「父親」、「母親」和小時候的那個「自己」。從一家三口和諧相處的場景開始，然後「母親」轉身離去，漸行漸遠，直到躲在一個離他們很遠、無法看到的角落；「父親」先是震驚、不相信，接著憤怒，然後是失落、無力；而那個「自己」，在「母親」剛剛離開時是恐懼，迅速轉向「父親」，可是「父親」並不看她，而且看起來很嚇人，「自己」便開始討好「父親」，「父親」把「自己」送到奶奶家，她開始在心裡指責「父親」⋯⋯
在談扮演角色的體驗時，「父親」表達了他內心的強烈感受，他說：「我當時整個身心都陷入了婚姻失敗的打擊中，幾乎看不到我身邊還有個 7 歲的女兒。」那個「自己」表達了內心的害怕、受傷、生氣和無助，她走過去，站在扮演自己的那個角色位置上，承認是這樣的。
「父親」走向她時已經泣不成聲，他真誠地向她道歉，求她原諒：「親愛的女兒，爸爸對不起你，沒有照顧好你，讓你受委屈了。」她走過去緊緊擁抱了「父親」，泣不成聲，哭了很長一段時間。
那一定是治癒的眼淚，為當年那個受傷的父親，也為當年那個悲苦的自己，或者還有別的什麼吧！最後，她嘆口氣說：「好吧！爸爸您也不容易，都過去了。」聽得出其中有理解，也有放下。
席慕蓉說：「每一條走上來的路，都有它不得不那樣跋涉的理由；每一條要走下去的路，都有它不得不那樣選擇的方向。」
薩提爾模式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信念，在任何特定的時間，父母都盡其所能地做到了最好。這位父親當年把女兒送到奶奶家，這個在女兒看來很糟糕的做法，很可能已經是他所能的範圍內對女兒最好的安排了，但那時候女兒年齡還小，只記住了事件本身，和當時那個可憐的「小孩」，內心受到了傷害，這二者都是真的。女兒只有在長大後，以一個成年人的視角，跳出那個場景再來看這些，甚至體驗父親的經歷和感受，理解他如何應對生活的挑戰，又是從哪裡學到了這些方式，才可能會有新的發現。
摘自 王俊華《薩提爾的41堂自我療癒課：看見冰山底層的自己，找回愛與勇氣，掌管情緒、改善溝通、彌合創傷、提高自尊，與美好的自己相遇》/ 布克文化
首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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