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我有戀物癖的話，那就是對各種寫滿文字的紙張筆記以及信件，我根本無能為力將它棄之於回收桶。
誰可以回收我的青春？誰可以召喚過往的記憶？除了這些罪證確鑿的文件之外。這是通往過去的鑰匙，也是時間折返的黑洞，每次大掃除，打開這些在書房角落的箱子，層層疊疊的紙張簿冊日記本，蟲蛀的痕跡、發黃的脆紙片、幾乎散掉的頁縫連接線，小心翼翼地翻閱，立刻進入小叮噹時光隧道中。
小學的「提早寫作」、國中週記、高中作文本、大學日記、法官考試及格通知書、工作之後的庭期簿、結婚喜帖、媽媽手冊、哥哥妹妹的聯絡本准考證大學入學通知、老爸的訃聞、老媽的訃聞。
時光停滯在此。
留下這些，做什麼呢？人的記憶是不可信的嗎？需要佐證需要記錄需要對照嗎？我在法庭上聲聲句句都要提示當事人：「證據到哪裡、案件就辦到哪裡。」但是屬於自己的人生故事，沒有了這些資料文件日記，就沒有了真相？真相如此重要嗎？誰在意這些證據真相？湮滅這些資料，記憶就不存在了嗎？
在我淪入思考與哲學的困境時，哥哥妹妹的出現總是可以讓我回歸現實。
「媽咪，你有看到我的悠遊卡學生證嗎？」哥哥大喊。
「請問你翻過洗衣籃了嗎？還有球袋、外套」媽咪偵探腦開始運作，指出幾個可能的犯罪地點。(相關閱讀：你希望孩子成為自主、獨立、負責的人嗎？)
唉～拿出媽媽手冊，翻開哥哥的第一張照片，黑呼呼的一團，在子宮內蜷縮著，醫師說這是頭這是手，我根本看不出來。只知道，神奇的生命正在我的肚子內，多麼幸運的我，可以開始另一個奇妙的生命經歷，我要當媽媽了！
婚後五年才懷孕，這是跟老黃（就是我ㄤ）溝通（抗爭）許久的決定，雖然兩個法律人在討論事情的時候可以依法論法、冷靜理性，但是延續生命這件事，的確必須在婚姻的本質上徹底達到合意才行。畢竟教養孩子是家庭的責任，要一起承擔一起面對。
「我就是想，我們兩個這樣平靜地過日子不是很好嗎？」老黃說：「一起出國，自在隨性，享受生活。」
「可是，我的婚姻的定義裡面，就是要有孩子啊！愈多愈好，最好兄弟姊妹都有。」我奮力爭取，「你自己也是三個哥哥四個姊姊，難道不希望家族愈來愈壯大嗎？」
「......」
老黃一臉為難，我們之間的討論（爭執）往往就在凝重的氣氛下暫停。
後來，已經瀕臨高齡產婦的年紀，我不得不下最後通牒。
「要嘛跟我生，要嘛就離婚。」簡單明瞭的結論。
「我不想離婚。」老黃還在撐。
「那我自己去外面想辦法。」情急之下我脫口而出。
這下子老黃緊張了，「那怎麼行？」
（以下限制級文字刪除）
終於，驗孕棒上出現兩條橫線，趕快衝出浴室拿給老黃看，他的臉上出現了三條橫線。
懷孕期間，莫名其妙的禁忌一堆：三個月前不可以講，所以我收起桌球拍，還得故意一擺一擺拖著腳，出現在球友面前：「那個......我昨天踩到狗大便滑一跤。」
愛喝咖啡的我，開會時皺眉對同事說：「胃食道逆流，醫師建議我禁咖啡。」
餐後甜點綠豆薏仁湯，聽說薏仁屬於排毒食品，不可以吃，要不然會流產。只好吞下口水，假意說：「欸我今天不方便吃冰的。」（女同事理解地笑笑。）
等到終於可以公開孕事了，馬上把孕婦裝穿上，就是怕有人會從我後方拍肩叫我打招呼。開始留意各種營養食品、胎教音樂、翻開康熙字典想名字；懷疑坐在電腦前的電磁波會影響胎兒，趕快買貴桑桑的什麼防輻射圍裙穿上（結果不敵夏天熱氣根本最後就丟到一邊）。生冷不吃、醬油不沾；家族喪事不用出席，聚餐優先挑選食物、提前離席回家休息；走在街上突然發現很多大肚子女生出現，研究拉梅茲呼吸法，準備棉料衣服兔子裝。
那時候我正在刑事庭，承辦重大案件（就是殺人放火等重罪），一樣開庭寫判決。有沒有因此格外慈悲或者下手輕一點？說實在，後來我常常忘記自己肚子裡有個小孩，或許是因為從小胖習慣了，身手矯健，逛街走路爬山如常。工作上，一樣全力投入，穿著法袍坐在檯上，沒人知道我懷孕。適逢職務調動，孕婦的優先權讓我可以去簡易庭，當時案件仍未爆表的情況下，才可以容許孕婦將近二個月的產假不至於影響同事工作。
孕期後半段已近盛夏，我常常吹冷氣外加電風扇仍是滿頭大汗。我會摸摸肚子，喃喃自語：「小呆瓜，你要乖乖的喔！再過兩個月，我們就要見面了。」
所有的父母，剛開始，只希望孩子正常健康就好。當然有時候產婦憂鬱（幻想）症發作，腦袋會偏離跑道想著萬一有什麼遺傳性疾病、基因突變、各種罕見疾病……怎麼辦？如果可以有基因篩選機制，把我的短腿去掉，雙眼皮以及高鼻子留下；把我數學障礙的腦細胞剔除，只留下老黃的聰明靈活。或許應該多看一下湯姆．克魯斯或者木村拓哉的照片，甚至到處去拜拜祈求，唸佛經求上帝。（在懷妹妹時，還要吞珍珠粉、喝牛奶……結果妹妹皮膚超黑!!）
各種痴心父母該做的、不該做的事，我都嘗試過了。
二○○三年，人類基因圖譜作成，人與人的差距僅有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
近年來，各種基因篩檢方式進步，許多遺傳性的疾病可以預先檢測，桃莉羊出現之後，大家開始預測幾年後會有人造人。AI愈來愈聰明，機器人顯然成為照顧我們的最佳方式。
二○二五年，全球氣候異常愈來愈常見，人類往外太空移民的計畫並非好萊塢電影的情節。
當我們還在讚嘆生命的奧祕時，宇宙正用光速般的節奏，迫使我們面對並迎接這未知的未來。
延續生命，從來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作者簡介 張瑜鳯 綽號章魚法官，30年法院實務工作，28年的婚姻生活，24年當媽媽的日子。長期在報紙撰寫專欄「章魚法官來說法」，以輕鬆的家庭故事來普及法律觀念，希望走遍鄉鎮、進入校園，講故事給更多的人聽。 著有《章魚法官來說法》、《章魚法官的家庭法學課》。《章魚法官的家庭法學課》榮獲第46次文化部中小學優良課外讀物70本精選之星、2025年台南市藝文好書（國高中組）。
摘自 張瑜鳯《章魚法官的校園親子法學課：父母、師長與孩子一起學習成長》/麥田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熱門商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