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的親子教育,實際上卻是……
我媽是個小學老師,她關心孫子的功課,也熟悉他們的學期進度。隨著小孩長大,回南部省親返北時,除了食物外,塑膠袋裡面開始出現了小孩的測驗卷。
她篤信測驗題目做得越多,考試成績越好。我認同的教育方式跟我媽完全相反。小孩不學鋼琴想停課,可以。不想寫功課,也行,我把印章交給他們,讓他們在聯絡簿上自己蓋章。
「畢竟,最後要為將來負責的人,是你們自己。」
我會給孩子建議,但堅持最終決定權在他們自己身上。
(我相信每個小孩都有想學習的本能。這個在《不乖》的開章明義篇寫過,就不浪費篇幅了。)
我堅守底線,嚴格表達立場。我媽也很有分寸,只要我在場,一定不會硬塞。但不硬塞並不代表她會放棄。一回到台北沒幾天,郵箱裡一定躺著她寄來的牛皮紙袋信封。大紙袋打開,裡面有兩個小紙袋,寫著老大和老二的姓名。小紙袋再打開,裡面全是她精心收集,不同出版社的測驗卷,以及教師專用解答本,國、數、自、社,應有盡有。
我打電話跟我媽抗議。我媽嬉皮笑臉地說:
「好,好——我知道你有你的教育理念。但是我是老師,我也有我的教育理念。」
我說:「可不可以讓我用『我的』教育理念教『我的』小孩?」
我媽說:「好的教育,放諸四海都可以的,何必分你的或者是我的。」
「重點是什麼教育才是好的教育吧。」
「當然是我的教育。」我媽理直氣壯地說:「你看看你自己就知道。我很有信心。」
她不但寄東西來,還會利用時間,分別打電話給雅麗、以及兩個孩子,諄諄教誨、耳提面命。告訴他們做各式各樣測驗卷有多好,又多好的道理。
雅麗是個認真負責的牙醫師。她在診所忙了一整天,往往一回家就接到婆婆關心小孩測驗卷進度的電話。一場奮鬥好不容易結束,另一場奮鬥又開始了。
我們家的兩個小孩鬼靈精怪,成長過程中,花樣一點也不輸給我。我本來期待的親子關係像是古希臘神殿前,柏拉圖與學生智慧的對話與思辨。無奈教育現場活生生變成金字塔的建造工程。苦力長雅麗小姐揮舞長鞭,催促苦力們追趕進度。麻煩的是,苦力不想蓋金字塔,天天想方設法偷懶摸魚、造反叛變。
我既不認同我媽的基本教義,金字塔現場又天天雞飛狗跳,真是煩不勝煩。我跟雅麗說:
「我對教育的想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抱怨說:「你幹嘛什麼事都聽我媽的?」
「我做媳婦的當然要尊重婆婆。」
「以後這種事我出面跟她說就好。」
「你出面了她還不是一樣打電話找我啊。我又不能不接你媽的電話。」
我不開心了,提高聲音說:「你到底是嫁給我,還是嫁給我媽?」
「我當然是嫁給你。但問題是你媽是婆婆啊,」雅麗也提高音量說:「我們家的規矩就是尊重長輩。你跟你媽怎樣我管不著,但我從小的教養就是這樣。」
話說天下三分,阿媽、媽媽、爸爸各自盤踞一方。啟發式的自主支持教育與考試填鴨教育互相衝突排斥。我渴望的核心價值,毫無立足之地。
每天上演的三國演義小孩心知肚明。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不想測驗卷時,小孩高舉我自由教育的理念大旗當擋箭牌。碰到阿媽拿出好吃好玩的誘之以利時,又毫無節操地倒向阿公阿媽那邊,見縫插針,遇洞灌水,左右逢源。
我媽當了一輩子的小學老師,是一個很優秀的老師。在讀書這件事情上,我媽媽溫和而有耐性,她從不用語言暴力、或情感脅迫小孩用功讀書。她強調的那套完整的教育理念,可以說是那個年代的主流基本教義。跟我媽的辯證是消耗時間、消耗耐性的。她諄諄善誘,孜孜不倦。基本上,我們兩個人總是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進行著彼此的「洗腦戰爭」。她尊重我的意見與選擇,但反過來,我也試圖說服她,但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我們彼此的論點有很大的差距,值得展開來討論一下。
我媽的第一個主要論點是:小孩子不可能天生就知道最有效率的辦法。你要教他,才能幫助他得到成功。
「我當老師那麼多年,教過這麼多學生,這是考試要拿到好成績最快的捷徑,我太清楚了。你不教他,他不可能摸索到自己去做測驗卷這個方法。」
這樣的想法我不認同,我的意見是這樣的:能有好成績我不反對,但問題是,代價太高了。在我的看法裡面,學科成績只是第一張入場券。但是為了成績,成長過程中需要鍛鍊的許多技能以及團隊合作的經驗——這些對後續發展更重要的能力,錯過了,其實並不一定划算。
再來,只會找標準答案的人,少掉一種自己定義問題、解決問題的能力。人的發展過程中,需要養成消化現實脈絡,掌握關鍵並且解決問題的能力。想要學會這樣的能力,需要很多的探索與嘗試錯誤。直接給答案固然解決了問題,但並不代表小孩有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
我在小孩成長的過程中,負責當那個任小孩發展的父親。
我的其中一個小孩,只學習自己喜歡的功課。到了國中,他不喜歡地理,也不交作業,搞到差點畢不了業。他上學總是遲到,還有一些服裝儀容的問題,更是雪上加霜,一直被記警告。老師打電話給雅麗,雅麗緊張得不得了。為了家庭氣氛和諧,我說,這件事我來負責處理。
我去跟小孩商量,「老師說你不寫地理功課?」
小孩講了一些理由。
「如果我是老師或者是校長,我會允許你這樣做。但現在重點是,你的老師不允許。老師不給你及格,你就畢不了業。在我看來,你起碼國中還是得畢業才行。這件事,在我的位置上能幫得上的忙很有限,解決問題最有效的方法,還是要靠你自己。」
「你希望我乖乖寫功課?」
「我希望你解決問題。至於問題怎麼解決,我相信你應該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
後來他果然自己解決了問題。我問他怎麼解決的。他也不多說,就跟我說:「反正就是解決了。」
他在家裡附近唸國中,習慣不帶錢。後來去美國唸高中,出門還是常常不帶錢。有一次放春假從東岸搭機去西岸找唸大學的哥哥,臨時在機場打電話回台北。電話被我接到。
「喂,」他聽到我的聲音,「我找媽媽。」
「你媽不在,有什麼事找我也可以。」
他支吾了一下說:「我人在機場,身上有兩個大行李,但是國內班機一個行李要三十塊錢,我身上沒有錢……」
「嗯……六十塊錢。」我想了一下,當時他的零用錢都是家長寄放在寄宿學校,由學生定期去支領的,「所以,你打電話給媽媽是希望她怎麼幫忙……」
「她可以匯錢過來,或者看看其他有什麼方法……」一邊聊著,我看到雅麗走了過來,往廚房走去。我心想,如果她聽到兒子求救,少不了又要急急忙忙拜託曼哈頓的親朋好友開車去機場給小孩送錢。我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講電話:「就算電匯也需要時間,何況機場沒有銀行,你怎麼領錢?」
聽我這樣說,小孩好像有點失望。他說:「可是,飛機就要開了。」
我說:「這樣,你很厲害的,我相信你一定有辦法解決問題。加油加油。等一下進關之前,打個電話回來,讓我們知道,你怎麼解決問題的。」
掛斷電話之後,雅麗問我跟誰說話。我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說:「沒事,有個人來要錢,我讓他自己想辦法。」
大約過了四十分鐘,小孩打電話來,興高采烈地跟我說:「解決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有辦法,」我說:「你怎麼解決的?」
「我在機場跟別人要錢。」
我愣了一下,不動聲色地說:「哇——比我厲害。這種事你爸還沒幹過咧,你怎麼做到的?」
「我盡量找有帶小孩的家庭開口要,開口問了十幾個家庭,結果只要到了四十塊錢。美國人比我想像的小氣一點。」
「那還差二十塊錢,怎麼辦?」
「沒事,我把行李塞一塞,丟掉一些東西,又丟掉一個行李箱,就解決了。」
「不錯噢,隨機應變。」我說:「還結餘十塊錢。」
「那是人家的好意,進關前,我把錢丟進機場的慈善捐款箱了。」
「太厲害了。」我說:「佩服,佩服。真是以你為榮。」
這件事後來被雅麗知道了,跑來興師問罪,她說:「小孩一個人單身在異鄉,人生地不熟地,你怎麼這麼狠心,就這樣丟他一個人,在機場到處要錢?」
「是真的有困難嘛,又不是叫小孩去騙錢。還做了好事呢。」我說:「非盈利機構的執行長,政治人物競選、新創公司,誰不都在募款?不會募款、要錢,將來怎麼做大事?這種機會千載難逢啊,花錢都買不到。」
「你有沒有想過,要是他要不到錢,怎麼辦?」雅麗問。
「所以呢?你打算拜託朋友從曼哈頓開車,送錢過去給他?」
「我相信我的朋友一定會樂意幫忙的。」
果然被我料到。
「他飛機一坐到西岸哥哥就在機場接他。最壞的情況就是把兩個行李都丟掉而已,哪有什麼風險?這種情況不讓他冒險,他哪有機會嘗試?」我說:「你想像他聰明,他就變聰明。你想像他笨,他真的會變笨的。」
我這個做爸爸的很辛苦,一邊要對抗我媽基本教義派,另一邊還要給我老婆洗腦。艱苦卓絕。
足球比賽有種規則,叫做「越位犯規」。進攻方的任一球員,不能超過對方底線倒數第二球員之前。父母親撫養孩子,也一樣。在孩子逐漸長大的過程中,做父母親的以「為孩子好」為名,過分主控、或者做出跑在孩子之前的解決方案,就是越位犯規。
直接給小孩答案,基本上就是在剝奪他學習、累積這些經驗的機會。孩子能犯的錯,越是在你還能承受的範圍時,越是要讓他嘗試。想辦法維護他嘗試錯誤的機會,是做父母親最難做到的事,但卻是給孩子最珍貴的大禮物。
那一次,小孩應該真的有學到一些事情。那之後,就再也沒有發生過出門不帶錢的事了。
摘自 侯文詠《變成自己想望的大人》/皇冠出版
Photo By:photo-ac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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