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接近九點,在忠孝夜市海產攤前,一對母女上了車。
媽媽穿著淡粉色洋裝,外面罩著一件白色絲質薄外套。女兒則是青春打扮,無袖T恤搭配窄管牛仔褲,左上臂有一朵玫瑰刺青,玫瑰花下,帶刺的枝梗由外向內纏繞在她白皙的手臂上。
媽媽將一個手提紙袋交給女兒,說:「這是我託同事排隊買的芋頭蛋糕,回去記得冰起來。」
目的地是中興大學附近的巷子,路程不遠。一路上,媽媽問話,女兒都用「是不是」或「有沒有」簡單作答。直到抵達目的地,女兒才說了一句完整的話:「我這幾天工作比較忙,想早點休息,我先回去了。」然後,她開門下車,走進旁邊的一棟大樓。
「小姐,請問接下來要去哪裡?」我問媽媽,她沒有回答。
我轉頭看她,她正在流淚。
「怎麼了嗎?」我問。
「我心裡有點難過。」她用手背擦掉兩頰的眼淚。
我抽了兩張紙巾遞給她。
「今天是我女兒二十一歲生日,我一下班就從高雄搭高鐵來陪她吃飯、幫她慶生,說好她負責找餐廳,而我付錢請客。對習慣吃海鮮的高雄人來說,她找的夜市海產攤既不新鮮、選擇又少,我覺得她沒把我的心意當一回事。吃飯時,我跟她說我明天已經請假了,不知道她是不是裝沒聽見。下車前,連邀請我上樓坐一下的意思都沒有,我本來還奢望,她會留我在這裡過夜……」媽媽哽咽地說。
「或許她真的累了吧?」我試圖安慰她。
「麻煩你載我去高鐵站吧!我現在也只能回高雄了。」她說。
經過7-11時,媽媽請我暫停,她要進去買瓶水。她說,海產料理的味素下太重,讓她覺得口渴。
她順便幫我買了一瓶運動飲料。
「你跟女兒感情不親嗎?」我問,一邊打開瓶蓋灌了一口。
「你有空聽我講嗎?」媽媽問。
「好啊。」飲料都喝了,我也順手按下暫停計時的按鈕。
女兒六歲時,我和前夫離婚。離婚前,他被派駐上海,賺了錢,也有了別的女人,還為他生了一個兒子。離婚後,大女兒歸我,兩歲的二女兒跟他去了大陸。我把大女兒交給雲林的阿嬤,自己到台北上班。小學階段,直到她上國一,我再婚,才接她到高雄同住。
雖然住在一起,但她和我們始終保持距離,像個借住的客人。我以為只是青春期叛逆,就沒放在心上。國中畢業前,她決定去雲林讀私立高中,假期也幾乎不回家,跟我們的距離就更遠了。
去年暑假,前夫帶二女兒回台,我帶大女兒去跟他們見面。上餐前,她拿出一張舊照,五歲的她正餵學步車裡的妹妹吃稀飯——這是我拍的。她遞給妹妹看,妹妹看了一眼說:「這個胖娃子是我呀?完全沒印象呢!」她們一個在台灣,一個在大陸,時間與環境,早已拉開了距離。即使是有血緣的姊妹,也難以回到遙遠的童年。
飯桌上,我和前夫默契地避談過去。回程時,我問大女兒怎麼會有那張照片?她說是在阿嬤家找到的。我笑著回憶:「你那時還邊餵邊唱歌,像個小媽媽。她輕聲說:「我記得,那台學步車還有個會放兒歌的按鈕。」
「你那時才五歲,怎麼會記得?」
沒想到,她突然問:「為什麼?」
「什麼?」
「為什麼要拆散我們?為什麼?」她歇斯底里地大哭了很久。她的逼問嚇壞了我,這也是我埋藏已久、無人能解的問題——
為什麼?為什麼要我忍氣吞聲?提出離婚的不是我,前夫外遇還生了個孩子,我才二十八歲,難道要一輩子守著這段空殼婚姻嗎?我要讓前夫知道,沒有他,我也能活得很好。
我們母女倆哭了一路。回到家,她只說累了,想休息。等我晚上回來,她已經回台中了。從此,我們再沒提過那天的事。
或許,有些傷痛,提了也無濟於事。
媽媽說完後,轉頭看向窗外。她有著和女兒一樣倔強的面容,卻因為母親的角色,多了一絲柔軟與包容。
我喝了第二口運動飲料。
「你把她扶養長大,已經盡到你的責任了。」我說,「有時候,我會載到帶著腦性麻痺的孩子的父母。我心疼那些父母,更心疼那些孩子。他們的人生一開始就不公平。所以,我感謝我的父母,讓我生來就是一個健康的人,不必辛苦地活著。有人生在富貴家庭,有人父母雙全,這些條件當然很好,如果沒有,也只能坦然接受。畢竟,已經擁有健康的身體,剩下的,就靠自己了。」(相關閱讀:當婚姻出問題,別再說不離婚是為了給孩子一個家!即使一個人,只要自己有了足夠堅定的力量,就能給孩子好的環境長大)
「該送你去搭高鐵了。」我看了一眼駕駛座的時間。
下車前,她對我說,如果下次有載到她女兒,或許可以跟她聊聊,聽聽她的想法。
但茫茫人海中,我再也沒遇過她的女兒。
作者簡介|郭定原 東海大學哲學系畢業。是攝影師,也是計程車司機。 1996年至紐約進修,開始自學攝影。1999年擔任已逝攝影家柯錫杰特別助理。2002年至北京中央電影學院就讀平面攝影碩士。
攝影師與計程車司機兩種非相關的專業,在他而言有殊途同歸的本質。虛己以遊世,在與乘客短暫偶遇中,他以故事為風景,以哲思文字代替鏡頭,捕捉喜怒哀樂表象背後,永恆的人性。
摘自 郭定原《莊子在車上──當念哲學的攝影師開起計程車》/寶瓶文化
Photo: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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