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耳鳴。 不是偶爾,而是日夜不息,從國小五年級的某個清晨開始,至今未曾停歇。 那是一種細細尖銳的聲音,像是在身體最深處,被困住的哭聲。
那年學校要辦運動會,我再三拜託媽媽幫我洗運動服,因為我只有一套。 她點頭應允,說她會記得。 我信了她,像從前每一次一樣。
但比賽那天早上,我在衣櫃裡翻遍找不到那件衣服,最後才在髒衣堆的最底層發現它。 媽媽還躺在床上睡覺,說:「就噴點香水穿去就好了。」 那一瞬間,我崩潰了。 不只是因為一件沒洗的衣服,而是因為太多次、太多年的「我會記得」最後都變成「我忘了」。
幼稚園放學,她說她會來接我,結果是奶奶出現; 國小六年,每一年的運動會她都說會來看我,卻沒出現。 我累積太久的失望,在那天早晨決堤。
我站在他們房門口,用全身的力氣吼出我最真實的情緒: 「媽媽是白癡!媽媽是笨蛋!我最討厭媽媽了!」 下一秒,爸爸衝出來,將我壓倒在地,甩了我六個耳光。 每一下都重重地落在臉上,也落在心裡。
從那天起,我的左耳開始耳鳴。 細微而尖銳的聲響,就像一道無法癒合的裂縫,從身體一直延伸到靈魂深處。 他們後來帶我去看醫生、喝符水,卻從來沒有說過一句道歉。 甚至多年後我提起,他們依然理直氣壯地說:「你講那種話,不被打才怪。」
於是,我開始相信,是我不對。 我太壞、太衝動、太口不擇言。 我耳朵壞了,是我自找的。
我在極小的年紀,內化了那句無聲的信念:受傷,是我該得的懲罰。 直到長大後,我開始接觸創傷療癒,才終於慢慢明白, 不是我說了什麼,而是那個年代的大人,不懂得怎麼去聽、去看、去接住一個孩子破碎的信任。
那場毀滅的不是耳朵,而是我對「我值得被善待」的想像。 耳鳴不是唯一的傷,它只是最忠誠的一道證據。 這些年我看遍了北中南的耳鼻喉科醫師,得到的回應都是一樣的:已嚴重受損,無法修復。 我只能學著習慣這聲音。
但後來我才知道,那不是習慣,是被迫適應。 成為母親之後,有一次孩子問我:「媽媽,你的耳朵怎麼了?」 我深吸一口氣,說:「是外公小時候打的。」 孩子驚訝地看著我:「怎麼可以這樣?打人是不對的!」 我點點頭:「那時候的外公,還不懂怎麼愛人。他現在對你們很好,對吧?」 孩子們異口同聲地說:「對啊,我喜歡外公!」
我不否認過去的錯,也不神化現在的補償, 我只想讓孩子知道:人是可以學會更好的。愛,也可以重新學習。 但這不代表,過去的傷就此痊癒。
那些夜裡耳邊響起的聲音,那些曾經相信又失望的眼神,都還在。 有一次,我在育兒的情緒中失控,曾忍不住打了孩子。 那份自責像洪水一樣將我吞沒。 我耳鳴得更加劇烈,頭也痛得發麻。
我抱著自己痛哭,對自己發誓: 「我絕對不要成為那個沒能接住孩子的大人。」 這些年,我學會安撫自己、也練習與那個曾經被打得耳鳴的小女孩對話。 她曾經覺得自己壞掉了,覺得自己不值得被好好對待。
現在的我,終於可以對她說: 「妳沒有壞。妳只是太誠實地說出了妳的難過。」
在陪伴他人的過程中,我也曾聽見許多熟悉的聲音。 有人在談起小時候被打、被罵、被羞辱的片段時,眼神閃爍、聲音顫抖, 但在說完那些傷痛的記憶後,卻補上一句: 「想一想,也許是我那時候不乖,所以才會被打。」 那一瞬間,我總是覺得很心疼。
因為我知道,那不是事實,那是一種為了自保而內化的信念: 如果我不承認那些打罵是「為我好」,那就等於否定了父母的愛, 而如果父母不愛我,那我就一無所有了。
於是,他們寧可把傷說成恩,把痛說成教育,把懲罰說成愛。 可是那不是愛。那是恐懼,是無助,是孩子為了保全對關係的信任所做的妥協。
我們可以靜靜地問問自己: 在生活中,有沒有什麼事件,其實我們明明覺得不對、不公平、沒有道理, 卻還是說服自己:「他們是為我好」、「我應該感謝」、「是我不好才會這樣」? 我們把那些明明受傷的經驗,包裹上美化的糖衣,只為了撐起一段不願質疑的關係。 但你願不願意往內看看: 當你不再合理化這些錯誤時,你真正害怕的,其實是什麼?
那不是你的錯。 無論那傷是藏在心裡,還是刻在身體上, 當時的你,只是太想被看見,太想讓人知道你有多委屈、多害怕、多失望。 那時候的大人不懂,無法接住你。 但現在的我,可以。 我想告訴你:我看見你了。 即使你身上帶著傷,你依然是完整的。 你很勇敢,也很了不起。 你走過來了,一路走到現在。 你陪著這些傷活著,沒有讓它們毀掉你,反而讓你成為一個更敏感、更溫柔、更懂得愛的人。 我真心欣賞你。欣賞你的韌性,也欣賞你願意給過去的自己一雙新的眼睛。
那麼,過去大人犯的錯,我們該如何接納與放下? 有些錯,是當時的他們不知道怎麼做得更好。 有些傷,是在「我愛你」的名義下,卻以錯誤的方式表達。 我們不需要替他們開脫,但我們可以選擇不再讓那些錯持續活在我們的日常裡。 接納,不是同意,而是承認「事情發生了」。 放下,不是遺忘,而是鬆開那個不斷讓我們內心滲血的結。 我們不是在為他們找藉口,而是在為自己找出口。 當我們願意看見、願意陪伴自己的傷口,也願意說一句: 「那不是我的錯,也不再需要我承擔。」 那時的我們無能為力,但此刻的我們有選擇: 選擇不重演、不壓抑、不再把痛合理化, 選擇用新的方式對待自己,也對待所愛的人。 療癒,不是把過去的傷抹掉,而是讓它們不再主宰我們的未來。
你沒有壞掉,只是那時候沒有人懂得好好接住你。 留給正在閱讀的你,一個溫柔的提問: 如果此刻的你,能擁抱當年那個受傷的自己,你會對他說什麼? 又如果你願意原諒,不是為了他們,而是為了自己,你會想放下什麼?
本文經 Lydia's diary粉絲專頁 授權刊登,未經同意請勿任意轉載 (www.facebook.com/lydiahappywife)
Photo By:photo-ac 數位編輯:黃晨宇
熱門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