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一隻耳朵的媽媽 為了這個原因竟隱暪了孩子好多年

我是全職母親,從小三個孩子都是我自己照顧。但養到他們現在都出國,成家立業了,他們卻沒有人知道我其實少了一隻耳朵。

曾有這樣一份調查:上班族工作三到五年,會出現第一波職業倦怠期。對照我自己二十年新聞工作,果真無誤。

我踏入新聞圈約莫五年後,第一次出現了不知為何而戰的低潮。當時我在華視新聞部跑醫療新聞,對我而言,這些與人們生活息息相關的資訊才是大家最需要的,可是我每天提出的稿單卻總被主管以下列理由退回:

「這新聞,畫面夠好看嗎?」

「妳覺得這新聞有趣嗎?會有收視率嗎?」

跟立法院裡政客們互罵對打的政治新聞,或是跟殺人放火加羶色腥的社會新聞相比,醫療新聞的畫面真的不「精采」也不「有趣」。

因為它常常只是一些數據或某項新醫療技術、新藥物的資訊,確實缺乏「好看有趣」的畫面。

所以我做的新聞常被抽掉(也就是做了沒被播出),或直接在稿單上就被劃掉,叫我去支援別組、去跑那些「畫面好看」的新聞。這讓我有很深的挫折感。我不懂為什麼我認為重要的新聞,卻不被重視。

然而我並沒有因此而放棄,反倒更努力地找出能讓主管「青睞」的醫療新聞。為了讓醫療新聞「有畫面」,我告訴自己,每則新聞都要讓它變成「人的故事」。只要有個案,就能讓冷冰冰的醫療新聞變得有溫度。但在十五年前,這並不容易。我必須花很多時間才能說服當事人願意接受採訪。

有次我打電話給某家醫學中心的整形外科主任聊天(很多新聞都是這樣「聊」出來的),他告訴我最近有個新技術:重建耳朵。原來有些人一出生,耳朵就有殘缺,外觀看起來特別小、且絕大多數沒有外耳道,這稱為「小耳症」。

「發生率很高嗎?」我問。

「根據統計,亞洲地區小耳症的發生率為五千分之一到六千分之一。換言之,一年約有三十到四十位小耳症新生兒出生。」主任回答。

原來有這麼多小耳症患者!我過去從來不知道。

「對他們來說,聽力不是最大的困擾,因為許多患者是單側小耳,也就是另一隻耳朵是正常的。讓他們最痛苦的其實是外觀的異常,不少患者從小就被人冠上﹃畸形﹄兩個字。最新的外耳重建手術,肉眼幾乎看不出是假的,對於恢復患者的自信,以及維持正常人際關係,有很大的幫助。」

「您手邊有案例願意受訪嗎?」

「是有一位老太太,但我想她不會願意接受訪問。」

「能幫我問問嗎?我很想做這則新聞。但若沒有個案現身,只有您的說法加上一堆耳朵模型,公司一定不會要這則報導。」

主任勉為其難地答應。

隔天我打給他,回覆一如預期:對方婉拒。

「您可以把她聯絡方式給我嗎?我直接跟她聊聊。當然必須先徵得對方同意。」

 

愛是一切的答案

第一次通上電話,我訝異於這位老太太的談吐,謙和有禮。即便只聽見聲音,我都能想像她絕對是位氣質優雅的女士。但更令我吃驚的,是她的故事。

「我有三個孩子,他們都比妳大,現在都在美國當醫生。我還有孫子了呢!」

「我想請問阿姨:就如同您所說,您都當祖母了,為什麼到現在這個年紀,還會想動手術,只為了耳朵的美觀?」

「蕭小姐妳相信嗎?我是全職母親,從小三個孩子都是我自己照顧。但養到他們現在都出國,成家立業了,他們卻沒有人知道我其實少了一隻耳朵。」

這真是太不可思議!怎麼可能呢?孩子從小跟母親朝夕相處,黏在母親身上、磨蹭討抱,怎麼可能會沒注意到母親外觀上這麼大的異常?

「因為我很自卑。從有記憶以來,我就一直用頭髮把那隻小到幾乎看不見的耳朵藏起來。我不願讓他們知道,是因為怕他們覺得自己的媽媽是怪胎,更怕他們走出去會被同學嘲笑。」

「這個祕密我隱瞞了一輩子,現在我終於有機會看起來像個正常人。妳知道我一直以來的夢想是什麼嗎?我希望能像妳一樣,手輕輕一撥,就把頭髮夾在耳後,露出漂亮的耳朵,以及那被我遮蓋了幾十年的側臉。」

「動手術的前一晚,我打電話到美國給我三個孩子,告訴他們這個祕密。他們完全無法置信,問我為什麼騙了這麼多年?我說,我不想讓你們丟臉。我希望媽媽在你們心目中,一直是美麗的。」

「電話最後,我哭了,孩子們也哭了。他們說:我們支持妳做任何決定,妳一直讓我們覺得驕傲。不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妳在我們心目中永遠是最美的母親。」

聽到這裡,電話這頭的我熱淚盈眶。

當看到或聽到某些人的遭遇,人們總喜歡說「感同身受」,但我始終認為,沒有真正相同經歷的人絕對無法感受當事者的心情。若不是這位奶奶跟我分享她的故事,我不會知道原來一隻耳朵殘缺的背後,竟藏著如此多的心事。

能夠把這樣的祕密藏一輩子,連家人都不說,至此我完全能理解,她不願在媒體前曝光的堅持。我告訴她,她的故事會激勵很多跟她一樣的人,也能讓一般人更了解這種疾病。

我會做好一切保護措施,變音、拉背,絕對不會讓任何人看出或聽出當事人是她。但奶奶還是不肯。

「沒關係,奶奶您考慮考慮,我過兩天再打給您。」

就這樣,我每隔兩三天就趁著採訪空檔撥電話給她,多數時間我根本不問她是否改變心意,只是單純地陪她聊聊天,問候她是否一切都好。

就這樣持續了一個月,有天奶奶突然說:「蕭小姐,我們來採訪吧!」

我做到我一切的承諾,把所有足以辨識她真實身分的可能性都去除。這則新聞沒有任何醫療器材,我沒讓醫師去說那些專業生硬的手術過程,只請他簡單帶到老太太最初找上他時所透露的心願,以及他能為她做些什麼。

其餘我就讓奶奶訴說自己的故事。最後一個畫面,我讓鏡頭從她臉的側後方往前拍。我們看到她舉起手把頭髮輕輕挽在那隻重建的耳朵之後。雖然看不到正面,但我相信任何人都能感受到她臉上的微笑。

這則我花了一個月時間溝通終於做出來的獨家新聞,當天報稿時依舊沒有獲得主管青睞,被排在晚間新聞的最後一則,播出時間比氣象還晚。

辦公室裡大家都走了,只剩下想看完自己新聞播出的我。新聞結束了,鏡頭回到主播李四端身上,我看到他的表情有些不同,好像變得柔軟。他走出攝影棚,經過我身邊時,對我說了一句:「這新聞,不錯。」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則被他嫌棄、丟到幾乎片尾才播出的新聞,最後會獲得稱讚。但接下來這一刻,才令我畢生難忘。

桌上分機響了,我接起電話:「您好,我是觀眾......,我想找剛剛播出的那則小耳症新聞的採訪記者......」電話那頭傳來一位年輕女性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膽怯。

「您好,我是蕭彤雯。有什麼我可以幫得上忙的嗎?」

「啊!您就是蕭小姐嗎?」

突然間她有些不知所措,「沒什麼事,我只是想跟您說聲謝謝。我的兒子今年四歲了,他也是個小耳症患者......

您知道嗎?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當我看到他一隻耳朵是殘缺的,我沒有一天不恨我自己。

我常在夜裡抱著他哭,跟他說:『媽媽對不起你,是媽媽的錯,沒有把你生好。』我也求老天爺,能不能拿我的耳朵跟兒子交換?我寧願這殘缺在我自己身上!」

「四年來我反覆問自己,懷孕時我究竟做了什麼?吃了什麼?才會讓兒子少了一隻耳朵。四歲的男孩正好動,每天吵著要去公園,可是我不太敢帶他出門,因為其他小朋友都會笑他:『你看看這個人的耳朵長得好奇怪!好好笑喲!』」

「我一直不知道能怎麼幫助他。直到剛剛看了這則新聞,我知道自己終於有彌補的機會了。對您來說這可能只是一個工作,但您卻不知道所做的對我們有多麼重要。您改變了我兒子的人生,也改變了我的人生。真的謝謝您。謝謝您!」

一向辯才無礙的我,霎那間突然為之語塞。我只記得自己輕輕地說:「您太客氣了,這本來就是身為記者的責任。我給您一個電話,這位醫師人很好,他一定能幫上您的忙。您打去,就說是華視新聞蕭小姐介紹的。祝福您跟您的孩子,一切順利。」

掛上電話,我呆坐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眼眶溼潤。接著,豁然開朗。

是的,這就是我最初想當記者的原因:我想做對社會有意義的事,我希望因為我的存在,能讓某些人、某些事變得更好。即便當下的新聞環境已經愈來愈糟,對新聞的要求也日益低落,但只要我不同流,堅持做自己認為對的事,還是能在自己的位置上對社會做出貢獻。或許幫助很小,但至少是個正面的力量。

從那時起,每當新聞工作陷入低潮,我就會對自己說:「莫忘初衷。」

即便現在暫時離開電視新聞主播臺,我仍在新媒體領域主持、製作生活資訊類節目,以及用自媒體的方式關心時事、提供資訊,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一日新聞人,終生新聞魂。

 

摘自《記者不是你想的那樣:蕭彤雯的新聞現場》 時報文化

 


圖片提供:蕭彤雯/時報文化

數位編輯:吳佩珊、黃小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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