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的以前,有一部分是屬於西藏的。
在她出生前,父母參加了援藏工作,從河南遷到了西藏昌都,蘇敏就這樣,呱呱落地在了高原。這個和父母的故鄉河南省周口市扶溝縣相距2500多公里的異域高原,成了蘇敏18歲前的家鄉。
「以前不覺得是家鄉,年紀越大,越想。」蘇敏時常和女兒杜曉陽嘮叨。
「那就回去看看,我也想去看看。」女兒總是體貼,安慰她也讓她心裡舒暢。
考完大學後,蘇敏就再也沒有回去過。在蘇敏考大學前一年,父母調回了河南。他們帶著弟弟們回到了蘇敏夢裡才會出現的家鄉,留下了蘇敏一個人。
臨走時,父母幫她交了最後一年的學費,留了一點生活費。
「你考完大學再回來,我們要帶弟弟們先走。」
「這麼大的人了,也要懂得照顧自己。」作為一家之主的父親,做著一貫的安排。這一次,也不例外。而母親,因為身體孱弱,早已喪失了家庭話語權。
蘇敏記得,父母和弟弟們走的那天,瀾滄江水位上漲,在一場暴雨後,江水直接漫過堤壩,打進了學校。
「再大的水,他們還是會走,不會帶我。」
在後來的生活中,蘇敏總能夢見那天的場景,零零散散的一些片段,組裝不上,有些像蘇敏在家裡的位置,零零散散的。
太早擁有自由,使得蘇敏像扛著沉重的包袱一樣,扛著自己的命運。但還在花季的她,卻徬徨得不知去向。
父母走後,蘇敏搬到了學校寄宿,整個世界裡,理所當然只剩下學校、老師、同學。
「交了好多好朋友,她們大多都來自四川。」家庭時常讓蘇敏感到壓抑,但朋友總能紓解憂鬱。在這個世界上,蘇敏暫時落單了,但並非全然身在荒野。
高中最後一年,蘇敏終於完全「占有了」格桑花。在下課時間,她會和幾個好朋友跑到學校後山的凹地裡,沒有什麼草根植物的凹地,卻長滿了玫紅色的格桑花,在午後的陽光下,紅得耀眼,像是受創後的世界裡的另一種生機。蘇敏喜歡在那裡躺著,父母走後的日子,幾乎每天她都去。
「以前下課要趕著回去煮飯給弟弟們吃,現在時間終於屬於自己了。」蘇敏試圖用這樣的行為,找回之前遺失的種種。即使她擁有了整山的格桑花,失去的部分,卻根本無法補回來。
就像蘇敏童年缺失的陪伴,也補不回來了。
這一次聽說蘇敏自駕旅行,幾個老同學都打來電話,叫她一定要路過他們生活的城市。朋友們都說想要見見她,當年的分別,讓友情在隨後的歲月裡沉寂了幾十年,但再一次觸碰,又復燃得毫不費力。
「那個時代的感情,純粹,沒那麼多道理。」蘇敏現在回想起原來的花季歲月,總覺得其實遠遠幸福於而後的婚姻生活。(相關閱讀:美國兒少精神科醫師:如果父母不照顧自己,孩子會學到「長大=壓力大、不快樂」;請每天撥出5分鐘,做這件事…)
「沒有那個時候作比較,怎麼知道後來的人生一塌糊塗。」
「總歸出來了,還有半輩子,再來過。」蘇敏倒是很會自我排解。
就像她肩負著「母親」職責的時候,也總是一遍遍自我排解。
考完大學後,蘇敏就回了河南,連成績都沒等。
母親寫信來,要蘇敏趕緊回家,說自己身體越來越不好,
照顧弟弟們總是力不從心。回到家那天,母親說蘇敏身體變得結實了,看起來不像一年前走的時候那麼纖細。
在蘇敏的耳朵裡,只覺得自己強壯得可以幹更重的活,分擔更多的家庭瑣事。
「等著大學放榜,希望能考上,去念大學。」蘇敏依然有點小心思,想讓這種沉悶的生活存在新的可能。
最終,蘇敏的成績離自己填報的學校差了2分。聽說成績出來時,蘇敏有些害怕,父親找了以前工作的同事去學校看了榜,這才曉得。
新世界在蘇敏的腦海裡,陡然出現後又快速消失。沒去成大學的蘇敏,進了當地的化肥廠,成為一名工人。
「可以直接賺錢,還有糧票,也好。」對於父親這一次的安排,蘇敏心懷感激。
在2 分的鴻溝下,當年的感激,也是最好的選擇。
多年後,蘇敏在輔導女兒讀書的時候,無意間看到新華字典上的一句話:「張華考上了北京大學;李萍進了中等技術學校;我在百貨公司當銷售員:我們都有光明的前途。」那一刻,蘇敏一言不發,握緊了拳頭,滿眼淚光。
作者簡介/
「操勞半生,這次我只為自己而活。」 ──獻給每位在婚姻抉擇、母職困境與個人成長當中徘徊的女性。
蘇敏,一名普通的女性,在原生家庭中被迫放棄自己的學業養家,在婚姻中受盡丈夫的精神與肢體暴力,56歲時,她做了一個在許多人看來「瘋狂」的決定——她收拾行李,開著一輛小車,離開待了大半輩子的家,開啟一場沒有終點的旅行。沒有豪華的露營車,沒有詳細的計畫,只有帳篷、一點存款,還有對自由的渴望。
「女人這輩子不就是這樣嗎?」這句話,她聽了半輩子。她的日子被婚姻的冷漠填滿,被家庭的責任壓得喘不過氣,忍耐、遷就、付出,直到她意識到,自己已經快要消失在這場生活裡了。
於是,她決定逃走。
摘自 蘇敏, 卓夕琳《年過50,我決定離家出走》/時報出版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熱門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