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真的不能處罰嗎?

如果子女能像父母處罰兒女一般處罰父母,我們的家,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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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6-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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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楊茂秀

 

樹孩子

首先,我要說一個西非洲的故事,這個故事叫做〈樹孩子〉。

從前從前,有個老老的老婦人,她雖然有一個農場,養著雞鴨牛羊豬狗,生活過得不錯,可是她覺得不快樂。

「我為什麼不快樂?」她問自己。

「啊!我沒有丈夫,我沒有孩子。」她回答自己的問題。「我要一個丈夫,我要一個小孩。」

她去找巫師解決這個問題。

巫師說:「妳那麼老了,或有丈夫,或有小孩,不能同時都有,妳選一個吧!」

老婆婆想:「要是丈夫老老的,要來做什麼?小孩會給我快樂,有什麼比看小孩長大更快樂的?」

她把心裡想的,告訴了巫師。

巫師說:「只要妳把自己洗乾淨,拿一個乾淨的容器,到森林裡那棵最大的欖仁樹那裡。妳爬到樹上,要幾個孩子,就採幾個欖仁樹果。然後妳把欖仁樹果帶回家,放在床上,用被子蓋住,把門窗關好,出去散步。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手腳發熱,全身冒汗。走路的時候,千萬不要跟別人講話,天黑之前回家,妳的孩子就會在家裡等妳了。」

老婆婆回家把自己洗得很乾淨,拿一個盆子,也刷洗得很乾淨。她帶著盆子去找那棵樹,她爬了上去,採一粒,再採一粒。她一面採,一面想:一個孩子太孤單,兩個孩子才有伴,三個孩子將來長大了好商量,四個、五個、六個、七個、八個,她一共採了九個樹子。

「我要九個孩子。有了九個小孩,我的家簡直就是一所學校了。」她把樹子帶回家。

老婆婆把樹子放在床上,用棉被蓋住,然後把窗戶關好,出去散步。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手腳發熱,走到渾身是汗。天黑之前,她回到家。她發現她的雞、鴨、牛、羊、豬、狗,都餵好了,家裡燈火通明。

「媽,妳到哪裡去了?我們等妳吃飯。」大大小小九個小孩同聲歡呼,一桌的飯菜熱騰騰,他們吃啊,喝啊,聊天啊,笑啊,鬧啊,從此過著快快樂樂的生活。

老婆婆心裡常常想,人老了,有一群快樂的小孩在身邊,真好啊!

可是,快樂的人照樣會生病。

有一天,她感冒了。她又累又倦,需要休息,需要安靜。可是那九個孩子,一個比一個活潑。他們玩樂,他們唱歌,他們打鬧。

「請你們安靜,讓我休息。」老婆婆說。

孩子們安靜了一下子,又鬧了起來。

「孩子,我生病了,需要休息,請你們安靜。」話才說完,他們照樣蹦來跳去,和平常一樣。

老婆婆忍受不住,罵道:「你們這些樹孩子,你們這些欖仁子,每一個都給我回到你們的房間去,今天晚上都不准再出來,不准出聲。真是的,樹孩子!欖仁子!」

孩子一個一個沉默了下來,你看我,我看你,低著頭走回自己的房間。果然,一夜都沒有聲音,老婆婆在安靜中沉沉睡去。

早晨,她發現她的病已經好多了。可是,她同時也發現,家裡怪怪的:

屋裡非常安靜,沒有人在掃地,沒有人在煮飯,倒是外面的雞鴨牛羊豬狗,都在叫著要東西吃。

孩子們呢?她打開孩子的房間,第一個房間,沒有人。第二個房間,沒有人。第三個房間……喔!每一個房間都沒有人。

「我的孩子都不見了!我的孩子都不見了!」她難過又慌張,急急忙忙跑去巫師那兒:「我的孩子不見了!我的孩子不見了!」

巫師看見她,非常高興的說:「我正要找妳,妳就自己送上門來。我忘記告訴妳一件事。」

「我的孩子都不見了!他們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老婆婆沒等巫師說完,又傷心的說。

巫師問她:「妳是不是罵他們?唉!太可惜了,我就是忘了告訴妳,這些樹孩子是不能罵的,尤其不能用帶著怒氣和不耐煩的口氣罵他們樹孩子!欖仁子!」

「可是,我已經罵了。昨天晚上,我要他們安靜,我又氣又不耐煩,就罵他們樹孩子!欖仁子!今天早上他們都不見了,怎麼辦?怎麼辦?請妳幫幫我,把他們找回來好嗎?」

巫師嘆口氣,搖搖頭說:「孩子只有在生病、睡覺和死掉的時候,才會安靜。妳罵他們樹孩子!欖仁子!他們已經回到樹上去了,真的變成欖仁樹的果子了。」

「我可以再去採一些樹子嗎?我能再有一群小孩嗎?」老婆婆哀求著說。

「沒辦法了,一個人一輩子只能有過一群小孩,不見了,就不見了。」巫師搖著頭說。

「可是,我好想再見他們啊!有什麼辦法可以再見到他們呢?」老婆婆請求巫師幫忙。

巫師說:「妳如果還想見他們,就得再把自己洗乾淨,去爬那棵樹,妳就可以看到一顆一顆的欖仁樹子掛在那兒,他們再也不會變成小孩了。」

從此以後,老婆婆每一次想念她的小孩的時候,她就會將自己洗得乾乾淨淨,爬到樹上,去看他們。

欖仁樹上,有一個一個小小的面孔。

 

小孩真的不能處罰嗎?

這個故事,我常常在演講中提到,特別是在小孩與大人共同出現的場合。它不是一個讓人覺得快樂的故事,但小孩聽了,多半會有一個感想,他們會對身邊的大人說:「不可以罵小孩。」而大人的感覺,顯然就複雜多了。

有一個媽媽跟我說:「小孩真的都不能處罰嗎?我常常白天罵了他們,或打了他們之後,晚上看著他們熟睡的面孔,摸著他們光滑的小手或小腳,想著他們被處罰時的表情,和自己生氣時的嘴臉,不禁就要悲從中來,好難過喔!」

另外一個媽媽說:「我也一樣,打她罵她的時候,怒氣當頭,下手又重,等看到他們呼天搶地的哭時,我就已經覺得不忍心了。有一次,我的女兒半夜被我哭泣的聲音吵醒,還安慰我說:『媽,不要哭啦。』看她從睡夢中醒來,翻過身去,說道:『媽媽,不要哭了,一切都沒有關係。』她是在說夢話,那時我哭得就更大聲了。」

當然,也不是所有的人打過孩子之後都有這種反應的。有的父母把打罵當作一種方法,認為孩子不打不罵不會成材。然而,有的孩子被打多罵多了,也就皮了,好像也沒有受到什麼傷害的樣子。

我想,打呀,罵呀,最重要的是「口氣與神態」。

人是會思考的動物,很多行為的意義是經過詮釋才彰顯出來的。打罵是一種不容許分辯跟抗議的處分,它在身分上做了難以逾越的階層區分。

作家王文興在《家變》一書上,曾經問過:如果子女能像父母處罰兒女一般處罰父母,我們的家,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其實自古以來,小孩在被大人處罰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就學會了處罰父母的手段與方法。我們當父母的人,夠敏感的話,總會體會到被自己子女處罰的經驗。王文興在《家變》中的假設與臆測,是一種後見之明的重述而已。你們家現在什麼樣了?

大人的行事是小孩的榜樣。規矩是社會必須要的,不管是哪一種社會。我們與孩子一起生活,我們的行事就是他們的榜樣,我們的認知以及各種思考的表達,都在不經意間,灌注到他們的身上。我們的整個文化氛圍,其實是一個訓練場,小孩生活在其中,不知不覺就都會了。

 

 

不要講話的教室

一九八三年,我正在美國紐澤西州的一所州立大學任教。

卡內基基金會發表了《教育白皮書》,針對美國當時的教育做深刻的批評與建議。我的同事們立即做了計畫,研究美國、日本和台灣基礎教育的教室中,常規演變狀況的計畫。

在討論的過程中,有人提出了一件有趣的觀察。

他說:「大致看來,台灣的教室最安靜,人數也最多;日本的教室,聲音最多,分組的情形最普遍;美國的教室,介於台灣跟日本之間。」就人數上來說,當時台灣一班學生,大概是四十至五十人。日本則在三十五至四十人之間,美國在十六至三十人之間。

這些比較很有意義,但對他來說,最令他感到驚訝的是:這三個地區的校長都經常會去巡堂。美國的校長巡堂時,常常會走進教室,而台灣跟日本的校長很少走進教室。

更有趣的是,日本的校長在巡堂的過程中,若發現哪一間教室特別安靜,他就會過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日本的教學常有分組討論或共同討論,「教室安靜」是一件值得特別注意的事。而台灣的校長巡堂時,是哪裡吵鬧,就往那裡巡。

台灣多半的教室,老師是表演者,是整個場面的控制者。

有一次,這些訪查員跟一個校長去巡堂,他發現每一班的老師都在說同一句話,那就是:「安靜,不要講話!」他覺得不可思議,寂靜的教室如何可能有學習的情境在進行?

記得有一回,我在台北地區某小學觀察老師上課,那班老師正在訓練學生做「合作學習——討論的教學」。

他把學生分成幾組後,用高昂的聲調說:「大家好好討論,不要講話。」

我心中覺得好笑,立刻小聲的問他:「不講話,要怎麼好好討論?」

 

摘自 楊茂秀《我們教室有鬼》/遠流出版

Photo:Tom Woodward,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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