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樹上摔落而跌入婚姻

過了好多年我才發現橫亙在我和丈夫之間的那片海有多大。

文│瑪格麗特‧羅曼

 

我在澳洲鄉間研究的期間,因為研究的地點剛好就在農牧地,因此認識了很多農夫。我想,在二十九歲時,可能連我的生理時鐘都在滴滴答答催促了。因為對樹木的枯死一事同感興趣,我和一位當地的牧人愈來愈熟識,最後我在剛好熟齡三十的時候嫁給了他。

當時看起來我們就是天作之合:我是個科學家,想找塊有桉樹枯梢病症狀的土地;安德魯是個牧人,有塊五千多英畝的地,地上的樹群正歷經不同階段的病害而凋零。他充滿活力、熱情,有著澳洲男人的無窮魅力……而且在這種鄉下地方,單身漢合適的對象也不多。

我們的約會其實就是到他的牧場走走,我會幫忙他照顧牛羊,有時候還會幫忙油漆他的拖車。不過愛終究是盲目的(或者說是我那年紀的荷爾蒙在作祟?),我沒發現他沒有送我鮮花、珠寶,或看電影約會,也沒有那些傳統的求愛攻勢。

後來,我有個到波多黎各的工作機會,我問安德魯願不願意休息個一年,陪我到地球的另一邊,這樣我也可以在定居下來以前,做做看其他工作。他很堅決地告訴我,他答應他父親這輩子都會待在這塊土地上。或許當時我就應該警覺到,在這件事上我們兩個幾乎互不相讓;但是那時候,我對他的愛終究勝過其他事物。

諷刺的是,在我們還在交往期間,我爬樹時出了一次意外,或許就是這個意外,讓我起了想嫁人的念頭,也把對未來職業的各種夢想拋諸腦後。那天下午,暴風雨就快來襲,我草率地決定爬上一棵尤加利樹,想趁暴風雨來臨之前,完成我每個月的採樣工作。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草率行事、身邊沒有夥伴時爬樹有多危險,所以意外會發生只能怪我自己罔顧自身安全。那時我站在樹枝上,在把上升器換成下降用的鯨魚尾環扣時,我的腳踩空了。我從最後一個採樣處,有十五呎(大約四‧五公尺)之高的位置,摔到地面上。

不幸中的大幸,雖然我身上有多處瘀青,但是毫髮無傷(只有自尊心受傷)。直到今天我還是懷疑,我生命中這個意外發生的時間點太巧了,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影響了我的判斷能力。是這個意外讓我想要尋求婚姻的保護、當個妻子,而放棄在某個偏遠的叢林,挑戰自己做些不平凡的事嗎?要是我在澳洲學術界有位女性導師,我的決定會不會不一樣呢?

不管是什麼原因,想到我可以在後院打造一個研究的實驗室,就天真地嫁給了一個澳洲鄉下的牧人。我母親聽到這個消息時哭了,她的女兒到底是有多不理智,竟然選擇待在澳洲鄉下,情願跑到離故鄉十萬八千里遠的地方,和自己親愛的朋友及家人相隔一片大海。

就像我一開始決心攻讀博士一樣,我對婚姻也充滿浪漫的想像,身邊亦沒有任何當地的女伴一起談心。我走入婚姻時,相信未來自己與丈夫一定可以在家庭和工作之間好好溝通、取得平衡。過了好多年我才發現,橫亙在我們之間的那片海有多大,文化的差異又有多深。

留在澳洲的這個決定,不但對我個人生活來說是個重大的抉擇,也影響了我的職業生涯。我並沒有完成博士後的研究工作、進而接受波多黎各的長期工作機會,而是申請延長博士後的研究計畫,為的就是要繼續待在這片土地上,調查樹木的死亡和衰敗。

 

我的新婚生活

我的五千英畝研究實驗室完美地囊括了礫石地、修剪整齊的放牧牧場,還有一片硬葉林地。我們的牧場叫作紅寶石山莊,是在牧場附近山丘地發現石榴後就此命名的(不過我覺得這名字也可以形容夏天夕陽時,土地上映照的紅色美景)。

我煮飯、縫衣服、寫作、在乾旱林裡走走看看。我也嘗試不同的實驗,像是在不同樹苗上隔絕昆蟲的侵蝕、研究原生樹種和非原生樹種的再生能力。我對抗過乾旱、野兔、火災,看著這片土地上我最愛的樹,因為天災以及人禍而死去。

我嫁為人妻後搬到的第一個家,是前任牧場主人的木屋,安德魯以前都說,那房子可是房地產經紀人的夢想─充滿可能性、幾乎什麼都還沒打造好。以非專業用語來說,就是簡陋的意思。

雖然至少廁所的管線有通,但是凹凸不平的亞麻地板,到了冬天實在冷到不像話。除此之外,我們還有一個全是橘色櫥櫃的廚房、一個有加裝紗窗的儲肉間(本來是用來掛羊肉或牛肉),生活風格也非常簡樸(換句話說就是沒有暖氣、沒有空調、沒有洗碗機、沒有窗簾、沒有衣櫃、沒有閣樓、沒有地下室、沒有燈具,更別提燈泡了)。

但是,往好處看,我們可是擁有了一般新婚夫婦沒有的東西:我們有一個三百呎長的車道、一百畝的後院、一個超大狗舍、一個剪毛棚、還有在腳邊不斷放送的微風,以及一群守護我們家後門的麗蠅。

我們珍惜這些美好,對那些不足之處則是一笑置之。在如此偏僻的地方生活,剛好給了我足夠的時間,獨自坐下來寫補助報告或是分析資料,這些事情都是科學家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卻很少被提及。

我費了好大一番功夫,希望讓我們的第一個家變得舒適、可愛。我把地板拆開後再重新鋪過、粉刷家裡、加裝燈具、貼壁紙、做窗簾和枕頭,並利用各種東西裝飾佈置。我對於整理居家很認真,也很有勇氣跟實驗精神做各種嘗試,我想努力把這個木屋變成牧人的天堂。

我記得新婚的前幾週,有一天晚上我被窗外的槍響吵醒。因為一心一意要保護自己的妻子,安德魯馬上跳下床,開著卡車去追開槍的人。但因一時怒氣上來,他只穿一件內褲就開車追人去了。想當然爾,他逮到開槍的人時,必須承受多大的恥辱下車跟那個人對質。原來槍聲是那些射殺澳洲野犬和狐狸的盜獵人士開的。  我在廚房洗碗時,視線都會越過我們家圍起來的小花園,看向遠方的一片廣闊土地。雖然山上常起風,也不常下雨,但我還是好喜歡這片多采多姿的鄉間景色。我眼前的風景十分多變,像是草地會因為雨量的多寡,微妙地在黃色、褐色或綠色之間跳轉;羊群位置也無定所,少數時間會不見羊群,整片山靜得可以;但是春天羔羊一出生,就可以聽到連綿不絕的羊叫聲。地平線時而清晰、時而迷濛,這全都取決於遠方的灌木草堆有沒有起火。還有令人燥熱難耐的熱浪,與清晨時點點凝結的露霜有著強烈對比。就連每天日出日落的風景也都不一樣。

常常陪在我身邊的,是一隻叫做約克的緞藍園丁鳥,牠好像很堅決一定要在我家花園找到一個伴侶。這種鳥類在求偶的過程中,會以樹枝搭建一個花亭,並在上面裝飾藍色的東西,以此向雌鳥求愛。園丁鳥也被稱作森林裡的花花公子,幾乎只有在雨林和牠們的窩附近才看得到蹤影。牠們會尋找藍色的東西(如:花朵、莓果),裝飾在求偶用的花亭上。

在我們家花園的約克,對所謂的藍色東西有牠自己獨特的見解:我們家的曬衣夾、幾塊樂高玩具,還有從垃圾桶裡找到的藍色吸管。其實我在昆士蘭的雨林,也看過園丁鳥以福斯特啤酒罐(包裝也是藍色的)來裝飾花亭,看到大自然受到人類習慣的影響,不免令人傷感。

即便我才剛新婚,我還是把研究枯梢病當作正職。我和先生都很尊重彼此的工作,而且也很喜歡彼此的工作(不過這都是孩子尚未出生前的事,後來這份美好的尊重,在有小孩之後,因為外力而被永遠破壞殆盡了)。

 

摘自 瑪格麗特‧羅曼《爬樹的女人》/時報出版

Photo:Danny Fowler,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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