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數學課堂上，孩子們正在解題。我在大家的座位間來回走動巡視，每個人都很專心作答。
正巧智善旁邊的座位空著，於是我便坐下來，突然看到低著頭的智善，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課本上。我嚇了一跳，拍了拍智善的肩膀問她怎麼了，結果她什麼也沒說，就哭著跑去洗手間。
不管怎麼問，智善只是一直哭，連話都說不清楚。幾個小時後，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我擔心地問：「智善，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智善臉上還掛著淚痕回答：「在浩說以後不要再連絡他了。」
哎呀！我知道智善喜歡在浩，這樣聽來是被在浩甩了，所以心裡難過。我緊緊抱住哭泣的智善，她的肩膀抖動著，哭得更大聲了。
我想安慰智善，想減輕她認為自己被否定的感受，但是很難找到適當的話安慰她，要說「妳會遇到更好的男孩」好像不對；若說「就把這次當作契機，把心力集中在課業上吧」也不合適。
當時我透過網路成立了小學生哲學社團，在社團活動時間，我提出了有關戀愛的問題，想聽聽孩子們的想法。因為是網路社團，孩子來自不同學校、居住在不同地方，因此格外坦率地分享各種不同的想法。
「如果朋友被自己喜歡的人拒絕了，你們會怎麼安慰他呢？」
和智善同齡的善惠回答：「我會買漂亮的髮夾給她或幫她化妝。」
「為什麼？她喜歡打扮嗎？」
「不是，因為如果有人不喜歡我，我會想『是不是因為我長得醜，所以不喜歡我？那個人是不是喜歡比我更漂亮的女生？』
善惠認為長得醜就比較不會吸引人、比較得不到對方的喜愛。真的是這樣嗎？要長得漂亮才會被愛嗎？我很感謝孩子能說出心裡真實的感受，卻也同時感到一陣心酸。
漂亮是什麼？為什麼漂亮就有資格被選擇、被喜愛呢？我又問善惠：「是誰決定一個人漂不漂亮的？」
「如果在我眼中覺得漂亮，那麼在別人看來也會很漂亮。比如問說班上誰長得漂亮，大家會異口同聲說『○○○很漂亮』，那就是公認的漂亮。」
「那麼那些漂亮的同學長怎樣？」
「通常有大眼睛、白皮膚。穿的衣服都很好看，都會是人氣王。像那種頭髮亂亂的，戴著眼鏡的同學，雖然有點土，但給人感覺很親切。」
我無法反駁善惠所說的「漂亮」。大大的眼睛、像雪一樣白皙的皮膚，穿什麼衣服都好看的孩子，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漂亮」。正如善惠說的「如果在我眼中覺得漂亮，那麼在別人看來也會很漂亮。」不過，真有這種不管是誰都認同的漂亮標準嗎？
整形外科醫師曾研究公認的美女長相條件，在這項研究中可以看到一般普通長相和有魅力的臉孔之間的差異。研究小組拍攝了許多韓國人、白人、黑人女性的照片，並進行臉部長相的分析，結果顯示，不管哪一個人種，「兩眼之間的距離較遠，下巴小」的長相最有魅力。
看到這個研究結果，我想起了那些偶像藝人，他們多半擁有像星星一樣會閃爍的大眼睛以及非常小的臉，身體曲線苗條，擅長唱歌和跳舞。
有魅力的標準不僅是天生的長相，如同善惠所說的，如果「頭髮凌亂、戴眼鏡、衣服邋遢」就不漂亮了。所以從頭到腳都要好好打扮。
成為有魅力的人難道只是少數人的特權嗎？那太殘酷了，尤其是對小時候的我而言。
我從小胃口就很好，小學時一直都是豐腴的體型。平常喜歡待在家裡看電視、看書，所以視力很快就惡化、開始戴眼鏡。我對打扮沒有太大的興趣，比起善惠所說的「人氣王」，我更接近「土氣王」。
我那豐腴的身材正是其他孩子取笑的目標，因此，「豬」這個外號一直跟著我。有天發生了一件事，改變了被戲稱為豬的我。
那時我十一歲，導師發了自我介紹表給大家，裡頭有一個欄位要寫綽號。我覺得綽號就是經常被叫的稱號，於是我就寫了「豬」。但事後回想，覺得自己寫自己是豬好像不太對。
於是我又去找導師拿回我的自我介紹表，把「豬」字用橡皮擦擦掉。但不知為什麼擦不掉，整張紙被我擦得皺巴巴的，但字跡仍然存在。這時旁邊突然傳來同學鍾旭的聲音。
「妳怎麼會是豬？妳不是豬啊！」
鍾旭的聲音在我耳邊迴響，停留了很久。當其他同學嘲笑我是豬時，我就會想起鍾旭的聲音—「妳不是豬啊！」改變我日常生活的不是減肥成功後變瘦，而是鍾旭的這句話。
有一個人看待我的角度與其他人不同，就足以讓我產生變化。(相關閱讀：孩子對外貌不滿意或沒信心？心理師：不用刻意安慰孩子「你很好看」，4原則正面看待孩子愛美的心)
為什麼其他人都叫我「豬」，鍾旭卻說我不是豬呢？當時的我沒有問鍾旭原因，而現在我決定問問善惠。
「剛才妳說『會思考對方是不是因為我長得不漂亮，所以不喜歡我』。那如果化了妝、戴上可愛的髮夾、變漂亮之後，對方就會喜歡我嗎？」
「嗯……好像也不能那樣說。」
「善惠，妳喜歡某人會是因為那個人長得很帥才喜歡的嗎？」
「要說是因為長得帥才喜歡，不如說是因為喜歡所以覺得對方長得帥吧。」
「所以妳的意思是說，喜歡讓對方比實際更帥是嗎？」
「對，並不是因為對方長得帥才喜歡。但是因為喜歡，就會覺得對方看起來更帥。」
為什麼喜歡會讓人看起來更好看？哲學家羅伯特．諾齊克解釋了原因。
他年僅三十歲就成為哈佛大學的教授，他表示，哲學思考不是想出某種具體理論，而是「過反省的生活」。
過反省的生活就像畫肖像畫一樣，可以學習如何重新看待人。
用畫肖像畫的方式看待人，與用拍照的方式看待是不一樣的。像拍照一樣看待人，那個人就會如同照片中的人物，「只展示某個瞬間、展現那個瞬間的表相」。也就是說，在一個人擁有的各種面貌中，只抓住一個瞬間，且將其視為整體。所謂「漂亮臉孔」的調查統計，就像用拍照的方式看人。
但是畫肖像畫需要長時間的觀察，一旦拉長時間觀察，就會發現那個人每個時刻看起來都不一樣。畫家仔細觀察，並抓住每一個剎那，層層疊放，才能創造出「比實物更豐富、更深刻的肖像畫」。
諾齊克又說：「畫家在觀察對方、與對方度過的時間裡，可以發現他在言語、行動等可視的表相之外所沒有表露的東西。」因此，可以強化細微的部分，將對方的內在呈現出來。
在畫肖像畫的畫家眼中，可以看到相機鏡頭以外的樣子，例如為走在身後的人拉開門的手、吃到酸橘子時臉上擠出的皺紋，或是被難題困住而不知所措的肩膀等。
善惠說「因為喜歡，所以會覺得對方看起來很帥」的理由，就如同畫肖像畫一樣，因為看著喜歡的人，不斷捕捉他帥氣的瞬間，在心裡放大、強化，就算是普通人也會看起來很帥氣。
韓國繪本《我好看嗎？》的主角少年也有重新畫自畫像的機會。
在某一堂課中，坐在少年旁邊的金慶熙看著他，小聲地說：「真好看。」
這句話在少年腦子裡揮之不去，他陷入了思考：「說我好看？那是什麼意思？難道她喜歡我嗎？」
但是當少年要借彩色鉛筆時，慶熙不願意借他，看來並不是喜歡。少年很好奇為什麼要說自己好看，所以開始觀察自己。他看到自己的鼻子高挺、眼睛明亮，看起來確實很好看，也想起奶奶常說他是「我的小帥哥」。
發現自己很好看，讓少年覺得連飯都變得格外好吃。一整天都在想好看是什麼的少年，放學後和奶奶一起走回家。
「你看看天空，夕陽真美。」
聽到奶奶的讚嘆，少年又浮現「我也很好看」的想法，難怪心噗通噗通地跳著。
慶熙並不喜歡少年，為什麼說少年很好看呢？
這則故事隱藏著意想不到的反轉。原來讓慶熙讚嘆好看的不是少年，而是少年身旁、窗戶外的櫻花。
雖然只是偶然，但慶熙的小小讚嘆讓少年有機會好好觀察自己。同時在觀察自己的目光上覆蓋了慶熙「真好看」的濾鏡，因此找到各種美麗的角落。
別人的一句話可以給我們仔細觀察的勇氣和契機。有位哲學家曾說：「只有他人認可我們的優點，我們才存在。」美麗的事物並沒有那麼容易發現，必須全心集中、仔細觀察。
經過長時間苦心觀察發現的美，不會輕易散去。
小時候的我，因為鍾旭的一句話而得到重新為自己畫自畫像的機會。雖然我早已不記得那些嘲笑我是豬的孩子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子，但直到幾十年後的今天，鍾旭那句「妳不是豬」，仍深深刻印在心底守護著我。
摘自 禹抒希《搭上哲學巴士，引導孩子獨立思考：12趟最有趣的傾聽、提問、對話之旅》/究竟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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