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把事做好,當然是好事。」胖子不急不徐地呷一口咖啡。「那怎樣才算『做好』了呢?完美主義者會設定一個很高的標準,要求自己每一步都做到位,但這條路其實根本沒有盡頭。一開始,他們還能跟得上進度,但到了一個階段後,才發現根本沒那麼多時間和精力能撐到終點。這時候,他們開始焦慮、自責,光這些應付情緒就已經耗掉三成的心力,結果反而讓表現變得更差。」
難怪我剛看到那張日程表,起初還很興奮,現在卻更焦慮了。木子想。她發現自己的課堂表現也是一樣,她就是那個時常對老師抱怨「聽完課我為何更加焦慮」的人。
「但這還不是更糟糕的,完美主義者不只希望事事完美,還希望自己的形象同樣無懈可擊,只有交出完美的成績單,讓每個人都滿意,他才覺得自己有價値—妳應該也發現了,這種目標根本不可能達成,沒有人能讓全世界都喜歡。」胖子說。
「一旦事情無法完美,他們更深層的恐懼就被觸動了—這時候完美與否已經不重要,他們反而開始害怕自己不夠好、不被愛。」
我是個失敗的媽媽。木子想。她總是這麼看自己—覺得自己是一個失敗的媽媽,覺得隨便一個人都比她更會帶小孩。每當孩子大哭、自己卻手足無措的時候,這個念頭就會浮上來,輕輕在耳邊低語:「妳就是個失敗的媽媽,妳看看,妳果然又失敗了。」
胖子說著,畫出了一個循環圖表。
「妳看,從設立完美的目標開始,先是焦慮、糾結,直接消耗三成精力。接著開始擔憂自我價値,又再扣四成。就算一開始充滿幹勁,十二成心力滿滿,還沒動手呢,光是設定完目標在腦中繞一圈,就只剩五成了。就靠這個只剩五成功力的自己,當然更難完成目標,又陷入了死循環,整個崩盤。這就是完美主義的自我毀滅循環。
對於興趣或愛好,完美主義者常常三分鐘熱度,或是無限拖延。但在必須執行、每天都要面對的任務上,像帶小孩這種日復一日的挑戰,卻訂下了超高標準。每訂一次高標準,每挫敗一次,就像在自我價値上狠狠割一刀。木子妳說,這是不是自找罪受?」
豈止是普通的受罪,這簡直是凌遲。木子想到這個詞,手臂立刻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那是一種古代極殘忍的刑罰方式,犯人被綁在柱子上,劊子手用一把小刀,一點點把肉割去。據說這些劊子手還受過訓練,保證不會一下子切到要害處,以免讓犯人快速死去,逃脫巨大痛苦。每天小心翼翼地活在別人的評價中,一點點消磨自我價值感的人,就在接受心理上的凌遲。
我為了成就完美,竟然對自己生成了這麼大的惡意?木子想著,身體竟開始發抖。(相關閱讀:凱莉哥:我努力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希望孩子以後想起我時,眼睛是閃耀的,也學會好好愛自己)
木子沉默了很久,深呼吸了幾次後,才逐漸調整好情緒。她沒有告訴胖子方才那可怕的想法,只是問:「道理我都懂,但是我就是忍不住這麼想,怎麼辦?」「那就當個不完美主義者吧。」胖子說,「妳願意試試看嗎?不完美主義者的成就,往往比完美主義者來得多。不完美主義的媽媽,也會教養出比完美主義媽媽更優秀的孩子。這個概念是美國作家史蒂芬.蓋斯提出來的。他出版過很多本個人成長類的書,都賣得不錯。但要說他很努力嗎?其實也不,他根本是個標準宅男,但他就是靠這套不完美主義心法,讓自己變成暢銷作家。」
「那,什麼是不完美主義者?他們不設定目標嗎?」
「不完美主義者當然也會設目標,但他們的關注點不同。完美主義者追求每一步都完美,直到抵達完美的結局。為了成就這般完美,他們一直累積資源、調整狀態、等待最佳時機,結果被困在『不可能的完美—焦慮—自我價値降低—更不可能成功』的惡性循環裡。而不完美主義者則認為,最好的策略是—長期目標拉高,但短期目標則放得很低,低到不可能失敗。這樣,完美主義的循環鏈就會斷裂,我們才有機會持續行動。一旦行動起來,就會有所成長。不完美主義者是降低了短期標準,但卻拉長了持續時間,最終反而能獲得更好的結果。」
「低到不可能失敗?那到底有多低?」木子好奇地問。
「比方說,我偶爾也會寫點文章,長遠來說,我也想寫出個偉大作品。但短期目標呢?我會告訴自己,今天能寫滿一千字就可以了。結果過了十分鐘,連一百字都寫不出來,發一篇社群貼文都嫌短,還每寫一行就自我嫌棄,『這寫得太爛了,全是垃圾』。這時,我就知道自己的完美主義循環出現了。
於是我立刻切換模式,將期望値拉低,告訴自己『今天寫三百字就好』,或者『寫個大綱也行』。如果還是卡卡的,那就『下個標題試試』。有時候,我甚至把標準降到『打開空白文件隨便寫幾個字』。反正我就跟自己說,『這是我的作品,我有寫出全世界最爛東西的權利。』」
「就算是一坨屎,也要先把它拉出來看看形狀,對不對?」木子彷彿有心靈感應般地脫口而出,講完又覺得這話雖粗俗但又有理,像是回到了大學女生宿舍夜談的時光。她可愛地吐吐舌頭,示意胖子繼續。
胖子拍手大笑:「哈哈哈,對對對。但這是寫作,說到帶小孩,我可沒什麼經驗。」胖子對木子說,「不過,妳讓我想起我一個朋友……」
「我發現了,我總有無限個問題,你總有無限個朋友。」木子搶白。
胖子報以一個得意的鬼臉,「她在美國工作,是一家國際諮詢公司的合夥人,三十多歲時計劃生育,就去研讀親子教養書籍,這些書把養小孩這事講得超級複雜,無限投入,她越看越不敢生。最後遇到一個身邊的育兒專家,那個專家告訴她,『妳不用太擔心,我在這個領域多年,實話說,孩子只要達到這三個目標,就算很成功了。』」
「是哪三個呢?」木子問。
胖子豎起三根手指,「『第一,身體健康,不得大病; 第二,不要自殺; 第三,生活能自理。只要達到這三個目標,妳就是成功的母親,妳的孩子就是對社會有益的人。未來的路,妳管不了,也管不著。』這位朋友一下釋然了,雖然據她自己說,帶小孩的路上一路屁滾尿流,但是她現在有三個孩子,並且都健康快樂。」
參照這三個目標,木子覺得自己與成功媽媽的差距也不大。不過她還是持部分保留意見,畢竟胖子也不是什麼育兒專家。想嘗試一下不完美主義的木子開始有了自己的打算。
此刻,她也在想,儘管要列出日程表的時程聽起來好難,但她應該降低一些期望値,比如邊寫邊畫,先做出初始版本一。至少,我能做得比範本更加好看。
「長遠預期高,短期預期低。不比完美程度,比堅持長度,最終達到更高目標。這點我理解了。的確,對於教育、專業、寫作,長期的目標計畫是更好的方式。」木子說。(相關閱讀:兒子抗議「你就不能好好做媽媽嗎?」 導演朱詩倩:我不能只做媽媽,我也希望成為自己想要的樣子)
「還有一個祕訣,寫不下去的時候,我不會找藉口說,我沒準備好是因為資料不足、環境太吵、座位太硬、咖啡牌子挑錯……因為一旦這麼想,便很快就會發現,自己一直在忙於找資料、重新收拾桌子、換咖啡、買鍵盤……總之就是沒有寫。這些都是對於『寫』的逃避。不完美主義者不依賴環境,而是完全依賴自己的行動,這是他唯一可控的。」
「那怎麼知道自己是在逃避,還是正實際行動呢?我找資料的時候,也覺得自己是在行動啊。」木子問。
「很簡單,把事情分成『做』和『不做』,只分兩類。『做』就是針對目標執行的動作,所有和目標不相干的動作,就是『不做』。寫一行字也是『寫』,房間布置得再好,也就是『沒寫』。我篤信,只要做了就有成長。對於不完美主義者來說,完成比完美更重要,能量比才華更重要,做了比不做更重要。」
「你說得對!我原本想等回家,找個安靜的時間開始擬訂計畫。我改變主意了,那就現在吧。」木子說,「借我一枝筆,我就先在餐巾紙上打草稿。這樣既能掌控自己的時間,也能掌控自己的目標。」
「恭喜加入不完美主義者陣營。」胖子說。
摘自 古典《不上班咖啡館》/高寶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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