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與我相遇的、躁動不安的年輕靈魂，他們大多是有劍芒性格的孩子，可能對未來懵懂未明，就歸因於對體制的滯悶；因為不理解應對進退的禮數，就選擇以抵抗衝撞來抗議他們眼中的虛偽。一如魯迅所言：「人一旦悟透了就會變得沉默，不是沒有了與人相處的能力，而是沒有了逢人作戲的興趣。」成人世界的規矩、教條，執拗的他們不可能照單全收，箝制思考的桎梏是他們急於掙脫的。
但敏感的心總需要被熱情探訪，迷途的靈魂也會希冀歸返，封鎖的真情也期待重獲自由。身為他們的老師，累積多年相處的經驗，我總自動戴起「愛的濾鏡」，無論是友情、親情、愛情，他們願如飛蛾撲火般，奔向所欲的對方。一如韓劇《繼承者們》說的：「我們知道，在十八歲那段遍布荊棘的時間裡，我們曾經流過多少淚，受過多少傷，摔過多少跟頭，我們曾經多麼激情飛揚。」他們多是忠於自己內在聲音的靈魂，即便流淚也不屈膝背離真理。
有次，我在下課時光聽見他們滔滔如是說：
「爸媽每次說輸了，只會撂狠話，或是扣我的零用錢，行為真的很蠻橫。」
「爸媽最喜歡情勒了，只會說『我都是為了你好！』我真的無言以對。」
「他們根本就非理性，連聽都沒聽就直接冷暴力相待，行為真的超失控。」
「每次都負評我，愛比較，張三李四都可以拿來比，就是聊天的句點王。」
感覺起來，這就是一場父母的批鬥大會，但這些刺蝟少年、少女真的有這麼討厭給予自己生命的父母嗎？看到他們說到欲罷不能、同仇敵愾的模樣，父母並非真正的厭棄或壓力源，相愛的他們缺乏的是彼此溝通的雙向方式。
那天班會課，我在黑板寫下討論議題：如何和父母好好說話？
同學們都面面相覷、瞪大了眼睛。此起彼落地說：他們大人很固執，很難教會，他們不會聽我們的，我可以直接放棄溝通嗎？孩子抱怨的背後，傳達的是他們長期缺乏善意往復的心靈感受，或許是每次家人對話分道揚鑣的錯愕，或許是每次親友溝通充滿問號的淚水。
我沒有反駁孩子們，很認真地聽完所有關於溝通的奇聞軼事，把關鍵字：「善意傾聽」寫在黑板上。他們的委屈是不被理解的悵然，他們的煩惱是不被信任的愕然，這些有情緒的字眼，我都自動去除。我知道：他們要的是父母能變成傾聽的夥伴、變成說話的同伴。我應該要讓他們學會，如何引導父母知道自己當下的苦楚，知道自己能被穩穩接住了，有善意傾聽者，他／她不再是孤軍奮戰。
第一步我做的是先讓「情緒卸貨」，你就好好地抱怨吧！我不急者說理、不急著改變，反而抱持好奇心，做個複製結論的鸚鵡：你說的意思是這樣嗎？你向我表達的是那樣嗎？不斷與他們確認親子的溝通，讓他真正的不舒服的點可能是什麼？我試著讓他們去思考：這些抱怨是否都是真相，背後是否存有善待家人的角色互位？
第二步我做的是「關係確立」，回想溝通失敗的關鍵是什麼？是不是太急著談誰對誰錯？如果再一次，彼此可以怎麼好好對話？當你把關係先穩固，拉回情感面，親人間就容易有效溝通。父母生氣小孩打電玩，卻忘了他的嗜好很多，有跑步、唱歌、打電玩，只要時間分配夠好，都能自由選擇。父母覺得青少年難搞，或許忘記自己小時候也度過叛逆輕狂的少年十五二十時。所有委屈其實都來自於還想繼續維繫家人親近的關係，會激烈反駁都是想讓對方不要再誤解自己。
第三步建議使用「三明治溝通法」。先同理對方、肯定對方、讚美對方，這是當嘗試破冰與解決問題的有效策略。具體的建議或是期待，可以不動聲色地放在中間，讓對方先接收到「共感」與「讚美」的情緒，接著再說出對方可具體執行的建議或是內心真正的期待，最後再傳達「認同」或「鼓勵」的祝福。這樣的表達方式與順序，能做到善意交流，避免對方有被攻擊或藐視的情緒，容易凝聚良善輕鬆的溝通氛圍，有助於表達者與傾聽者拉近彼此的理性思考。
人我關係的崩壞常常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受苦為難的絕非說話者而已，也牽涉到與之互動者。主動投其所好的對話也是內心療癒、關係重建的過程。每次傾聽親友的對話，我都彷若被點醒般，在傾聽的過程修正自己的偏執，收攏我的妄見，返觀我的內心，謙卑地承認「自己可能錯了」，讓觀察的智慧成為善意溝通的真正藝術。(相關閱讀：和青少年聊天總是秒被激怒，溝通變吵架？怎樣才能跟青少年好好對話呢？)
摘自 宋怡慧《善意溝通：怡慧老師的0負評暖心說話課》/ 平安文化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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