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啊，妳覺得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什麼？寫這本書的時候，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答案肯定不只一個，如果非要選擇的話，我認為是「與自己和平相處」。妳必須先喜歡自己，才會重視發自內心的感覺與想法，有自信地行動。而且這麼做的話，不僅實現願望的機率增加，責怪別人與世界的次數也會減少，整體生活會變得更為平靜。因此，愛惜自己的重要性，不論強調多少次都不為過。
可是，喜歡自己談何容易。別人或世界帶來的傷害是一回事，因為自己而受傷卻是更大的課題。我們為什麼不能好好對待自己？許多人對別人很友善，對自己卻很嚴苛，想要解決這個問題，必須先關注他們童年受到的創傷與未獲滿足的需求。
大人有時候會表現得像小孩子一樣，冷不防的就因為小事暴跳如雷，頓足捶胸、哭喊委屈，莫名其妙的耍賴，讓旁人吃驚不已，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失控。
上述狀況經常發生在逢年過節，家人遠從各地回家團圓的時候。當大家一起聊天、享受美食時，可能只是媽媽一句簡單的話，就會點燃怒火。「對啦，媽媽每次都先照顧哥哥。」「每次都念我，妳這麼不喜歡我嗎？」「爸爸什麼時候對我好了？」壓抑已久的情緒一旦引爆，餐桌上滿是怒氣。好好的假期就在這樣的緊張氣氛中畫上句點，每個人都背負著無法排解的情緒，沉重地踏上歸途。
對有些人來說，幾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對父母有心結。有位前來看診的四十多歲男性，因為只顧著工作，而與家人的關係疏遠。他之所以來進行治療，是出自妻子的要求。看診一段時間後，他終於找到自己埋首工作的真實原因。他告訴我：「我總覺得爸爸一直在背後看著我。他對我很嚴格，也從來沒有稱讚過我。我好想聽他說聲，『兒子，你好棒』，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即使他的父親早已離開人世，但他還是那個每天期待得到父親肯定的兒子。
每當看到這種情景，我就會意識到，那個受傷的孩子仍然活在大人的心中。他不斷哭鬧，為小事勃然大怒，放大、扭曲沒什麼大不了的事，老是犯同樣的錯。若是妳發現自己不斷在人際關係或工作上遇到類似的問題，那是時候見見心中那個受傷的孩子了。傾聽那個孩子說的話，才有辦法解決問題。
這些心中的孩子想要的不多，也不特別，就只是恰當的照顧、安全感、愛與支持。僅只如此，便足以讓他們帶著「世界很安全」的信念，以「我是不錯的人」的想法活下去。
然而，得到安全感、愛與支持的人，卻比想像中還少。當他們開始感到害怕不安，若沒有人在身邊告訴他沒關係，這一切都會過去時，他會封閉自己，躲到內心深處，並且停止成長。另一方面，他當然也想長大，於是，他習得一套自己的生存方式：把自己的錯誤推給別人，或表現出一副沒有發生過不幸的樣子。這種方式雖然能讓他撐過兒時歲月，但在成人後會帶來新問題。它不僅成為建立健康關係的壁壘，也成為公平對待自己的絆腳石。(相關閱讀：年少的我，叛逆的多次進出警局，直到有一個警員傾聽我，他對我說：他相信我可以變好！)
昭希因為無法好好與別人相處，而來找我看診。她是個老實人，從學生時期到進入社會後，都會獨自攬下困難的事情，但大家依舊不喜歡她。她曾聽到同事們私下議論，她是個猜不透內心的人。儘管如此，她還是努力親近大家，卻只得到反效果。昭希很難過，不懂人們為何討厭她。
我在諮詢當中也發現，昭希習慣先確認別人的情緒再附和對方，而非按照自己的情緒採取行動。她也非常不擅長感受或表達自己的情緒，而且會刻意使用她認為別人會喜歡的言詞或行為，帶給別人壓力。
她說，自己的原生家庭很和睦，但幾次診療後，她童年的恐懼經驗再度甦醒。身為教授的父親酒精成癮，酒喝多了就會毆打母親。每當酗酒後的父親一回到家，全家都會籠罩在恐懼之中，但是隔天又會平靜得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父母親從未向她解釋發生什麼事，對不安的她視而不見，要不是把她當成過度敏感的孩子，就是把她當成什麼都不懂的笨蛋。
久而久之，年幼的昭希也把自己當成笨蛋，覺得自己害怕父親是因為她一無所知。比起討厭或憎恨每天都要見面的父親，這麼做比較不難受。何況她認為，自己如果表現得再好一點，父親終究會喜歡自己。從此，她戴上了笨蛋的面具，壓抑自己真實的情感。即使遭受不公平待遇，她也視為理所當然，甚至以為自願承擔麻煩事，人們就會喜歡她。
怪不得昭希的人生既空虛又疲憊。發自內心的情緒是人生的原動力，也是創意的泉源。可是她不僅沒有去感受它、表達它，還把全部的心力用來阻攔它、麻痺它，人生當然會格外痛苦艱辛。
看著父母的暴力行為，孩子感到恐懼、憤怒、不安與難過，都是天經地義。但大人們非但沒有給予孩子安慰，反而無視、指責他們，這是多麼悲慘的事啊？孩子們理應得到安慰。不要以為隨著時間過去，一切都會好的，事實是內心受傷的孩子還被困在過去。因此，我們必須耐心地安撫他們，讓他們充分分辨出自己的情緒，然後宣洩出來。
昭希在診療室哭過很多次。她很氣年幼的自己應該得到寵愛，卻遭受不公平的待遇。此外，她也為自己兒時身處的不幸環境感到難過，為自己努力活下來感到自豪。從某一刻起，她開始慢慢地改寫著自己的人生劇本。
「我的家庭並不和睦，母親和我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父母不但沒有保護我，還漠視我，對我冷嘲熱諷，但那絕不是我的錯。而我的父母本身，也不過是對自己的不足與錯誤感到羞愧，想要隱瞞一切，卻不慎把自己的心理重擔轉嫁給子女而已。小時候沒有得到父母的寵愛，的確讓我很傷心，但我決定放下那種渴求，給自己沒有從他們身上得到的愛。長大成人的我，會擁抱兒時的我，愛她、讚美她。然後，我會過我自己的人生，不再繼續當那個沒有得到愛的孩子。」(相關閱讀：美國兒少精神科醫師：如果父母不照顧自己，孩子會學到「長大=壓力大、不快樂」；請每天撥出5分鐘，做這件事…)
只有讓心中的小孩哭個痛快，我們才能徹底解放他，將原本用於阻止他哭泣的心力，用在創造真正想要的生活。如此便能真正地去感受和表達內心的情緒，活出自己的精彩，進一步與別人建立更健康的人際關係，以「成熟的方式」應對「不公平的待遇」、感到憤怒，理直氣壯地活著。
雖然我們的成長環境沒有昭希不幸，但心中依然存在受傷的小孩。那個小孩活在一被碰觸就會變得敏感、刺痛，令人害怕面對，想要裝作不知道的地方。即便到了四十歲、六十歲，他也不會長大。讓心中的小孩停止哭泣、再次成長的唯一辦法就是，用力擁抱他、安慰他，傾聽他說的話，表達關心。這樣一來，他就會脫離扭曲的視角和思考模式，客觀地看待世界與他人。這絕非一蹴可幾，但照顧自己心中小孩是一輩子都要努力的課題。
至今，昭希還是聽得到心中小孩的聲音。當人們提出過分的要求或開討人厭的玩笑時，她就會發現自己無法拒絕，試圖露出扭曲的笑容。另外，每次站在父母面前，她都會發覺身體變得緊繃僵硬。此時，她會試著先做幾次深呼吸，如果還是不行，就先離開現場，去外面走走轉換心情。之後，她會對心中的小孩說：「妳還很害怕嗎？沒關係的，事情都過去了。他們現在不能傷害妳了，而且妳沒有做錯事。」那個孩子會笑著回她：「謝謝，我現在好多了。快點回去，做妳想做的事情吧！」
我們不能抹煞過去，卻可以與它和解。從成人的視角重新審視過去，認知兒時的需求，感受當時未能表達的情緒，放下悲傷、不幸的過去，從此獲得自由。無論什麼年紀，都可以重建過去，與過去和解，擁抱兒時的自己，而且一定要這麼做。
女兒啊，成為大人不是身體長大就好。當我們可以原原本本地注視自己、擁抱心中的脆弱時，我們才會愛惜自己，心中沒有羈絆，成為一個完整的大人。
摘自 韓星姬 《給我40歲的女兒：心理醫師媽媽走過中年之路的38個提醒》/商業周刊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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