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勞工運動界,顧玉玲是常被提起的名字,她曾是工傷受害人協會秘書長、國際勞工協會理事長,以及許多社運、工運行動的重要幹部,至今仍是追尋正義和理想的台灣年輕人眼中的前輩。
她的另一個角色是作家,曾獲金鼎獎、時報文學獎、台北文學年金首獎等諸多文學獎項。顧玉玲用報導文學記錄工人們在不公不義下的悲涼,以及不屈的膽識與尊嚴。她也是北藝大人文學院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副教授,帶領年輕的學生走進社運與創作的世界。
一轉身,顧玉玲是母親。但她不是俗世裡望子成龍的傳統母親,看著女兒從跟著媽媽上街頭抗議的小孩,到追星族、高中休學的宅女,再到遠赴海外念書的獨立女孩,顧玉玲堅持尊重生命的主體性,給予孩子最大的自由。
冬日的北藝大校園裡,空氣冷冽,但顧玉玲說起女兒「小樹」,口氣中滿是暖意。23歲的小樹是她和先生唯一的女兒,從幼兒到小學時期,常跟著父母在街頭抗議或工運團體的辦公室裡,但顧玉玲不曾刻意灌輸意識型態給女兒,她更重視的是「讓孩子習慣人群」 。
顧玉玲記得,女兒幼時常常跟著她去工傷團體的活動,面對許多因工作而斷肢臉殘的阿姨伯伯的親親抱抱,一向開心承接,從不大驚小怪。
「小樹習慣不完美的身體,那是我希望她長大的環境,」顧玉玲說,在弱勢勞工的環繞之下,小樹始終被照顧、被善待,後來她轉換工作到國際勞工協會,小樹跟著去協會辦公室,媽媽在忙,很多外勞姐姐便是她的溫柔保母。
現實世界中的勞工處境,也曾讓孩子疑惑。小樹上幼稚園時,很不理解一些同學由外勞帶著去上學時,為什麼跟外勞講話總是頤指氣使?
顧玉玲說,做為母親,她並沒有刻意對孩子暢談社會正義或弱勢權益,因為與其說教,讓孩子複製父母的價值觀,她寧願給予最大的自由,讓孩子自己去觀察和思考。
華人世界常說「家學淵源」,但後來的小樹並沒有長成對社會運動充滿熱情的孩子,這來自顧玉玲和先生自由的教育方式。
她回憶,女兒小學高年紀開始有了自己的世界,不再跟著父母遊行上街頭,做為母親的她也欣然接受。早在小樹一兩歲時,她已承諾「要心悅誠服的接納孩子成為他自己的樣子」,帶孩子參與勞工運動,只是提供一個條件和環境,但後來孩子會長成什麼樣子,父母都要接納。
小樹就這樣長成自己的樣子。小學五六年級時成了追星族,十多年前韓流文化崛起,她的房間貼滿韓國偶像明星的海報,一場場數千元門票的演唱會絕不錯過。
「坦白說,我曾經內心很掙扎,」顧玉玲笑說,一開始她真的沒有「心悅誠服」,隱隱覺得花這麼多力氣和金錢在遙不可及的明星身上,是不是不大好?
但她選擇改變和說服自己,學著欣賞女兒因為追星而散發的熱情執著。即使母女的想法曾有衝突,但在這段親子關係裡,「是我在改變我自己,不是孩子強迫我,而是我不願意用我的理念去套在她身上,」顧玉玲強調,既然要尊重生命的主體性,就該尊重孩子的選擇。
顧玉玲其實也曾疑惑,但疑惑的不是孩子的選擇,而是疑惑自己是不是做了錯誤的決定?尤其小樹高中生涯的不穩定,前後換了三所學校。
小樹先是就讀公立高中,心裡卻有著小小的星夢,唸完高一便要求轉學到一所設有影視科的私立高職。那時有朋友勸顧玉玲不必理會孩子的一時狂熱,但她依然重視孩子的想法,認真考慮後同意女兒轉學。
私校讀了一學期,小樹天天練舞,學科成績也名列前茅,沒想到第二學期便退出舞蹈社,坦白告訴媽媽在學校根本學不到東西,女同學們為了爭取試鏡總是爭奇鬥豔、勾心鬥角,她一點也不喜歡。
但小樹知道是自己做了不對的選擇,沒有資格說放棄,而顧玉玲沒有生氣和責怪女兒的選擇與後悔,只告訴孩子:「我很感動你願意對錯誤的選擇負責,但既然過得不快樂,就不要硬撐,不要勉強,我們休學吧!」」
高職休學後,小樹到電視台打工半年,收入不錯,在職場上很受照顧和肯定,讓她決心投入幕後工作。之後進入台北市文化局創辦的「台北市影視音實驗教育機構」就讀,那是一所培育影視人才的實驗學校,學制是高中,教學方式則比照大學的選修制度,小樹一開始興致勃勃,但後來因為學校自由不強迫學生,再加上顧玉玲一家從台北搬到桃園,上下學來回通勤要三四個小時,她開始不去上學。
有一段時間,她成天關在房裡,上網、看書、聽音樂,成了世俗眼中的「宅女」,而且常常失眠,精神狀況不大好。顧玉玲沒有強迫孩子,只是愧疚因為搬家影響孩子上學的意願,並影響了健康。
實驗學校畢業後,小樹不想升大學,她認為幕後工作重視的是資歷累積,職場的學習遠比學歷重要,她希望盡快進入職場。
顧玉玲再次尊重孩子,放手讓小樹進入社會。但現實的挫折不斷,小樹換了幾次工作,意識到學歷問題常讓她根本沒機會。當壓力襲來,她又出現健康問題,顧玉玲很難過,但壓抑著不表現擔憂,她覺得那些擔憂對孩子來說代表著不信任和否定,會成為孩子的另一種壓力。她更把箭頭指向自己,反省是不是當初做錯了決定同意小樹轉學私立高職?
從小時候追星開始,小樹對韓國有著憧憬,尤其工作一段時間後,看到朋友陸續出國唸書,有了不同的經驗與成長,讓她開始思考走出困境,換個環境重新出發。母女倆商量後,顧玉玲欣然同意資助小樹到韓國唸書。
去年,小樹飛往首爾成為語言學校的學生,獨自面對新生活,認真上課,在學校的成績很不錯。顧玉玲很高興,但開心的不是成績,而是女兒對學習燃起熱情,對學習成果有了期待。前一陣子,小樹主動提出想留在韓國唸大學,顧玉玲很支持,小樹不再是當初那個對升學冷漠的女孩。
小樹說,重新回到學生的身份後,她對未來的方向更加明確,也更加珍惜每一次學習的機會,每天投入學習,和來自世界各地的同學交流,增添了她的自信,對未來充滿期待。
小樹也認為,媽媽的尊重和支持,始終是她前進的勇氣。從小到大,她一直覺得媽媽與別人的媽媽不一樣,媽媽給予她自由和支持,以平等的身份與她對話、傾聽她的想法,青春期出現憂鬱傾向時,為了她的健康,媽媽更支持她嘗試任何想做的事情,「雖然這些支持伴隨著擔心和猶豫,但媽媽總是選擇相信我、鼓勵我,她是很偉大的媽媽。」
2024年秋天,顧玉玲出版新書「一切都在此時此刻」,以散文形式爬梳勞動環境中的各種面向。小樹眼中,那都是媽媽和勞工伙伴的勇敢身影,太多事已深深烙印在她的骨子裡。
新書的最後,小樹為媽媽寫了文章,文中提及一次陪同朋友家人在首爾街頭遇到抗議遊行的情境:
小時候和父母上街頭參與運動…我仍記得所有人盡自身所能,為不公的現實鬥爭,將彆扭和羞澀拋在腦後,吶喊自身的權益及訴求,令人熱血沸騰。長大後深知現實當然不如漫畫美好…小時候為不公而發聲的勇氣,在經過社會歷練後不斷沖洗而不復從前,即使初心依舊,也會避免介入紛爭而圓滑處理…。
這份妥協,彷彿映照出小樹成長路上經歷過的掙扎。但她接著寫下:
「參加抗議遊行的人真的都是神經病」阿嬤又說了一次…,我心臟的跳動逐漸與街頭鼓聲暗合,也和記憶中的抗爭場面呼應,我追上阿嬤告訴她:「我覺得能夠勇敢的為自己發聲,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原來名為勇氣的烙鐵並未腐朽,它會一直在那裡,在身上留下深深的印記。
這篇文章,名為「勇氣的印記」。彷彿也印證著跌跌撞撞的成長路上,母女倆一如多年前手牽著手上街抗議的模樣,永遠不畏世俗眼光,勇敢實踐理念,不斷向前。
照片:顧玉玲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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