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兒子又打又踹直到天亮，接著棄之不顧一個星期……身為「一名母親」的法官，含淚問了被告什麼問題呢？
〔2010年10月7日 橫濱地方法院〕
深夜，一名顧客向便利超商的店員抱怨。想上廁所的他邊等邊挑選商品，但等了十多分鐘，廁所裡的人始終不出來，所以希望店員去處理一下。「您還好嗎？」店員對著店內唯一一間廁所問道，並且不斷敲著門板。
最後總算響起了解開門鎖的聲音，開啟的門內站著一個年幼的男孩。廁所地板上散落著撕開的塑膠包裝，由此可見他吃掉了好幾個店裡賣的飯糰。那些飯糰都還沒有結帳。
接獲店員報案而趕來的警察，得知偷飯糰的是小學生後，打算輔導告誡完就讓他回家，於是將男孩帶回警局進行查問。
「我不想被媽媽踢，又想吃東西，所以就從家裡跑出來。」男孩向警察說起自己的遭遇，言詞之間隱約透露出他遭受虐待的事實。男孩全身上下都看得到好幾個遭到嚴重暴力的傷痕與瘀青，慘不忍睹。
據說當時，男孩已將近一個星期沒吃東西。由於實在餓到受不了，男孩怕自己再餓下去會死掉，便等深夜家人都入睡後偷偷溜出家門。他在黑暗中靠著燈箱招牌找到便利超商，一進入店內就隨便抓了幾種食品塞進口袋裡，然後衝進廁所把門鎖上，在裡面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之後，男孩的父親與同居女子，因涉嫌共同傷害男孩而遭到逮捕。一再偷偷地在家中對男孩施暴的實行犯，是跟男孩沒有血緣關係的同居女子。據說男孩的生父一直默許女子的暴行。
兩名嫌犯為事實上夫妻，也就是未登記結婚但以夫妻名義同居生活。由於兩人之前都離過婚，各自都有幾個孩子，同一個屋簷下總共住了七個人。不過，兩名嫌犯幾乎都沒讓已達義務教育年齡的孩子去上學。
某天，男孩偷吃冰箱裡從超市熟食區買來的「炸雞」，結果被女人發現了。
女人異常憤怒，命令男孩跪坐在廚房的木地板上，然後在晚間到隔天早上這段約十個小時的期間持續對男孩施暴，例如拿木刀毆打他全身，或是掐他的脖子。
之後又為了懲罰他，將近一個星期完全不給他吃東西。男孩只是偷吃了炸雞而已呀……。
就連在警詢時，女人也一副死不認錯的態度，辯稱「我可能有動手打了他幾下，但又沒什麼大不了」、「這點小事警察犯不著大驚小怪」等。
生父也供稱「那小子愛說謊又愛偷東西，我怕他遲早會在成年之前就犯罪。這算是管教的一環」，不斷正當化此等虐待行為。
看完充斥著兩人的辯解與自我辯護的供述筆錄，忍不住在法庭上流淚的人，是負責本案的香川禮子法官。
「我也有個年紀與被害人相仿的孩子。這場審判讓我想起自己撫養孩子的情形，面對案件的同時我也反躬自省。」
香川法官先是吐露自己的感想，接著展開特殊的訊問。
「兩名被告，請問你們有注意到兒子的優點嗎？請你們試著舉出兒子的三個長處或優點。舉得出來嗎？」
兩名被告答不出來，愣在原地一語不發。
香川法官繼續問道。
「這位爸爸，你說兒子很愛說謊是吧。但是，你有想過他為什麼要說謊嗎？」
「孩子的言行背後，應該有促使他不得不這麼做的原因。如果父母都對孩子發怒，孩子就沒有避風港了！」
帶著哭腔的斥責輕輕迴盪在法庭內，接著又是一陣沉默。
過了一會兒，香川法官再度向兩名被告提問。
「有句話說『孩子是父母的鏡子，看孩子就能知道他是在什麼樣的家庭長大』。你們敢自信滿滿地說，自己有對兒子灌注關愛嗎？敢自信滿滿地告訴社會『我就是這樣養大孩子的』嗎？」
不知是不是被法官的話觸動心靈，女人也開始流淚。
然後她說：「我們錯了。真的很抱歉。身為父母的我們實在很不成熟，我很後悔。如果可以，今後我想當個有慈愛之心的母親。」
父親也接著小聲回答：「我在反省了。」
後來，香川法官判處兩人一年的懲役刑，不予緩刑，並表示：
「將來出獄後，你們或許還是有機會跟孩子見面或一起生活。」
香川法官並未否定剝奪親權的可能性。接著她告誡兩人：
「如果再發生同樣的事，沒有比這更不幸的了。請你們回想審理時的對話，不斷思考自己為什麼會犯下罪過、要怎麼做才能避免再犯。」
香川法官所說的話，或許也能算是「代為表達世上所有母親的心情」。實際上，她應該是在透過法官這個公家立場，表達身為一名母親的感受以及個人單純的憤怒吧。
2018年，全日本的兒童諮詢所共處理了約16萬件民眾的虐童諮詢案件，創歷史新高紀錄。即使是在少子化的時代，案件數量跟前一年相比卻暴增將近兩成。而且，虐兒大多發生在家中這種私人空間，是最難發現的犯罪。兒童諮詢所處理的案件數量，只不過是冰山一角。
摘自 長嶺超輝《那些案件，如果能遇見這樣的法官：正義之後、審判之外的法庭人情故事》/ 台灣東販出版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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