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不得不向他人求助時，你會感到排斥嗎？面對這起令人心痛悲傷的弒親案，在法庭上忍不住落淚的法官對被告說了什麼？
〔2006年7月21日 京都地方法院〕
「我確實殺了媽媽。」
面對檢察官的訊問，這名五十幾歲的男子用平淡的語氣這麼回答。
「不過，我其實很想繼續跟媽媽一起生活，就算多過一天也好……我是真心這麼想的。」
「我應該無法獲得原諒吧，但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下輩子還能是她的兒子。我現在真的這麼想。」
聽著男子的陳述，坐在法官席上的東尾龍一法官紅了眼眶，抬手拭淚。
男子在某個冷到會凍僵的早晨，於自家附近的河邊勒死生母，因而遭到逮捕。經警方詢問後得知，男子原本打算與母親一同自盡，母親也同意他殺害自己，故以「得承諾殺人」之罪名起訴男子。
基本上，只要被害人接受、同意犯罪，就無法處罰加害人。
不過，殺人是致他人於死的犯罪行為，帶來的結果過於悲慘，無論有何內情都不可原諒，這一點也是事實。因此，就算事先得到被害人的同意，加害人仍要接受處罰。不過，刑罰比殺人罪輕，在日本得承諾殺人罪的最高刑責為七年懲役刑。
男子與母親兩人一起生活了十多年，原為織布師傅的父親早已去世。
母親生前罹患照護需要等級第三級的阿茲海默症，無論白天還是夜晚都會到處亂跑。每次都是鄰居或警察幫忙找到母親，把她送回家裡。
「不能再繼續麻煩別人了。」於是，在工廠任職的男子決定辭掉工作，專心照顧母親。
而沒有了收入來源後，母子倆的生活費就全靠母親的年金支應。男子曾到公所申請生活扶助，但公所職員卻以「你還能工作吧」為由直接拒絕他。當時生活扶助金的詐領問題經常登上媒體，也難怪公所職員會特別防備前來申請的民眾吧。
後來男子申請了現金卡貸款，但每個月的生活費還是不夠用，而一再借錢的男子很快就達到額度上限。
公寓房東是男子的親戚，一直以來房租都特別算他們半價，所以男子心想「不能再給對方添麻煩了」，不敢向親戚求助。
照護保險可使用的日間復健與日間照顧，使用者也需要負擔部分費用，並非能夠免費使用。
最後，母子倆幾乎陷入繭居狀態，白天也把窗簾拉上，兩人在屋內靜悄悄地生活。(相關閱讀：常覺得自己是失格的媽媽？心理師許妮婷：妳要愛自己，才有能量給孩子最適當的愛)
就算照護經理人（照護支援專員）前來訪視，男子也假裝不在家避免與對方接觸。看樣子男子對照護經理人的服務產生了不信任感。這段期間他繼續獨自照顧母親，為了避免母親挨餓，他甚至減少自己的用餐次數，改成兩天吃一餐。
一月底，終於付不出房租的男子帶著母親去鬧區逛街。
男子把這件事當作「最後」的孝親行為。他很久沒看到母親笑容滿面、興高采烈的模樣。母子倆逛到天黑才搭上回程的電車，但他們已經沒辦法回到自己的家。
母子倆就這樣坐在河邊，一夜未眠。位於盆地的古都，冬季的早晨格外寒冷。兒子吐著白色霧氣，下定決心向母親坦白。
「我們已經活不下去了，就在這裡結束一切吧。」
據說母親聽了之後，平靜地低聲說：「這樣啊，已經不行了啊。」
說來諷刺，或許就是「不給他人添麻煩」這種日本人的美德，將這對母子逼到這般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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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尾龍一法官在宣示判決時，特別施以溫情，給予被判處懲役刑的男子緩刑。
「本院推測，被告的母親對被告懷有感謝之意，絕對沒有怨恨等負面情感，並且希望他今後可以過幸福的人生。」
說明完緩刑理由後，東尾法官對男子這麼說。
「這場審判，並非只是審理你的罪，也是檢討整個社會現狀。」
接著，東尾法官透過法庭，向社會高聲提出問題。
「另外也要檢討照護保險與生活扶助的現狀。既然發生了這樣的案件，行政相關人員有必要重新思考該如何解決問題。」
日本已邁入超高齡社會，如今大約每二十個日本人就有一人是需要照護者。
最近「防止照護離職」這句口號終於在日本社會流行起來。各企業都必須關懷員工，以避免發生員工為了照護家人而不得不辭職的狀況。
請專業人士進行照護也是選項之一，但如果要住進特別養護老人之家或有照護服務的付費老人院，就得付出相應的費用。
現已進入在家人尚未需要照護的階段，就應當先針對照護問題做好準備的時代。例如平常就努力建立深厚的人際關係，好讓自己在緊急時刻「能夠拜託他人」，或者平時就努力存錢，好讓自己在緊急時刻「不需要拜託別人」。如果是你會怎麼做呢？
這起案件的被告，後來被有同理心的老闆僱用，很努力地試著重新展開人生。然而遺憾的是，在判決出爐約八年後，他在琵琶湖跳水自盡。我衷心期盼，日本務必以這起令人悲痛的案件為鑑，給未來的社會帶來希望。
摘自 長嶺超輝《那些案件，如果能遇見這樣的法官：正義之後、審判之外的法庭人情故事》/ 台灣東販出版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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