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親在我十一歲的時候，因為癌症過世，媽媽臨終時我答應她要好好照顧爸爸。哥哥住校，結婚後住外面，爸爸是軍人，經常訓斥我們，父子倆不親。我和爸爸相依為命數十年，爸爸不知道是不是把我當他的妻子依賴，經常對我情緒勒索，我到四十多歲才結婚、生小孩。
女兒兩歲的時候，爸爸八十六歲，出現失智症狀需要人照顧，我帶著孩子回家照顧他，到現在已經七年了。隨著他失智症惡化，越來越難照顧，經常連續罵我、訓話幾十分鐘。我外出就說我又去找男人了，跟我女兒說：「你媽媽是壞女人。」先生從中國回來探望，我們分房睡喔，他還一直指著我先生的鼻子罵，說是我找來的野男人。
半夜常常起來，不是要上廁所，就是不知道在亂什麼？說了半天要關門，原來是要關窗戶。有時候亂一個小時，才弄明白他是要喝水。偶爾我有事情，假日請哥哥來照顧，哥哥常打電話跟我求救，因為哥哥搞不清楚他要做什麼？不明白他要做什麼，自然是更大聲的咆哮。鄰居見到我，都說：「辛苦妳了！」
爸爸很依賴我，要請別人來幫忙，他一律拒絕，把別人罵走。就算家裡有好幾個人在，他也什麼事情都要找我。有時候，看到哥哥一家人出遊的照片，心中很哀怨，為什麼我和女兒只能在家守著爸爸。先生在中國工作，疫情期間，三年沒有見面，只能靠視訊聯繫。
最近這半年，他情況快速惡化，晚上鬧得更厲害，我怕他跌倒，只要一聽到聲音馬上起床。有時候，半個小時就起來一次，說要尿尿，但是去了廁所也沒有尿。常常跌下床，我再把他扛上床。有次走路跌倒造成腰椎壓迫性骨折，每天痛得哇哇叫，沒辦法翻身，但是他不願意去醫院。後來，好不容易勸他去醫院打骨泥，腰痛才改善。住院那幾天，在醫院裡面嚴重譫妄，大鬧病房，整個功能大退步。我知道失智症的人最怕住院，因為陌生的環境，沒有安全感。我下定決心，再也不要讓爸爸住院了，我希望他沒有病痛的在家善終。
朋友問我：「這種生活，妳怎麼沒有崩潰啊！真是厲害。」我每天一定要去健身房運動一小時，一星期去五天。我給自己洗腦，我們父女這一世的親緣就是如此，我只能接納。這都是支撐我的力量吧！
他常常說這樣活著很痛苦，他寧願不吃東西餓死。然後就真的可以連續三天不吃東西，但是後來又忘了，還罵我怎麼沒有準備東西給他吃。最近發生了三次這樣的事情。第四次他又這樣說的時候，我跟他說：「爸爸，不要再試了，不會成功的，因為你會忘掉啊！」但是他還是拒吃，有一餐沒一餐的，有時願意吃，有時不願意吃。
後來我去問了師父，兩位師父都說爸爸今年會走，要我不必再求神為父親延壽（我並沒有這樣求），也不必請外籍看護，因為用不到，還說會幫我忙讓父親好走。
剛好我在網路上看到畢醫師的採訪，買了《有一種愛是放手》註15來看，對於斷食善終有了認識。這次爸爸斷食第四天又開始跟我要食物吃，我聯絡了畢醫師，請教她如何協助爸爸完成他的功課。雖然如此，我和女兒在吃東西，爸爸沒有東西吃，我心裡很掙扎，還好女兒勸我：「媽媽，你要堅持下去。」我才有了力量。畢醫師說爸爸討東西吃的時候，可以想辦法轉移他的注意力，多虧我的女兒努力的撒嬌、唱歌、跳舞，不過有時效果有限。(相關閱讀：掌握3階段，培養孩子的心理韌性》心理學家陳永儀：人生不會一帆風順，父母要捨得放孩子去經歷失敗與挫折)
那段時間，家裡盡量不開燈，我們走路都小心翼翼的，希望爸爸盡量睡。吃飯的時候，只開廚房最裡面的一個小燈，爸爸不能吃東西，我們也沒有什麼胃口，完全不敢開火炒菜，就吃簡單沒有什麼味道的食物。
爸爸醒來的時候，我們就好好的跟他說話，請他安心的跟著佛陀走，去天上見媽媽。他也真的好幾次提到他夢到媽媽，還有很多很早就過世的親人。家裡常常放著佛樂陪伴他。
到了第六天，我又天人交戰，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但是又覺得半途而廢也不是辦法。爸爸要東西吃，我就說：畢醫師說少吃東西，痰才會減少，等痰更少了，再吃。還好，他說說而已，後來就忘了。
第七天以後，爸爸就沒有再要過東西吃了，偶爾會討水喝，畢醫師說讓他喝幾口沒關係，太痛苦就不是善終了。爸爸居然說他要洗澡，我扶著虛弱的他，洗了人生最後一次的澡。畢醫師說很多臨終病人有這種需求。這天爸爸身體明顯虛弱，我請哥哥下班回來家裡住。
第八天他就沒辦法下床了。但是精神還是很好，血壓、心跳也非常正常，我還擔心他會不會還要拖很久，真的是每一天都好漫長啊！畢醫師說：斷水七到十天會往生，但願如此。
第九天心跳、血壓還是正常，整個過程完全沒有痛苦的樣子。畢醫師說斷食往生本來就沒有痛苦，也許是迴光返照期。
第十天凌晨四點，我發現他在睡夢中走了，表情很安詳，可能是兩點走的。我把哥哥和女兒叫起來，我們輪流親他的額頭，擁抱他，跟他道謝、道愛。四個人一起拍了張照片，大家微笑，沒有哭。早上六點葬儀社的人來了。一切圓滿。
我的女兒在整個陪伴過程給了我力量，她是一個乖巧、早熟的孩子。女兒在爺爺往生後，對爺爺說：「外公，謝謝你那麼愛我，也謝謝你讓我學習到了別的小朋友學不到的生死課。我不跟你說再見，因為我們以後會在另一個世界再見，我會永遠記得你的，我愛你。」葬儀社的阿姨來時，她說：「阿姨，我知道爺爺是去一個好地方喔，在那裡有很多天使。他還可以見到奶奶，之前，他有夢到奶奶耶！」
想起陪伴父親做斷食善終的最後一段旅程，真是天人交戰，刻骨銘心！至今仍有深深的不捨與思念。父親身後事圓滿，感謝女兒的貼心與打氣，感謝畢醫師一路的陪伴，給我安心的指引！
摘自 畢柳鶯《如何好好告別生命：《斷食善終》3，一百九十個台灣個案接觸經驗、十八個故事分享，斷食自然往生的執行步驟與觀念釐清，臨終者最需要的善終指引》/麥田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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