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 手機傳來女兒學校的電話。我的直覺是：「 女兒大概又忘記帶東西了。」隨後，一股煩躁感湧上心頭，心想：「我到底要交代多少次，她才不會老是忘東忘西？」女兒接過電話，聲音聽起來很沮喪，我氣呼呼地把她罵了一頓，不管當時的她才七歲。
小時候我們家的家訓是「責無旁貸」，這句話完全反映了我父親的作風。家庭本來就不是公司，也不是軍隊，但是我父親對孩子的態度就像老闆對下屬一樣，要是我們沒把自己分內的事情做好，就不被當成人看。他不允許任何的出錯或失敗，要是有所差錯，我們就必須負起全責。在那樣的家庭環境之下，什麼愛啊、理解啊、寬容啊，都是不可能存在。
我明明厭惡父親的教育方式， 自己卻對女兒做出一樣的行為， 且當時我還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以為自己只是在培養孩子的責任心，直到某個關鍵事件發生之後，我才恍然大悟。
事情是這樣的： 大女兒準備升國中， 入學前有一場迎新會。因為二女兒剛滿百日，她不願我背著小嬰兒一起去，於是找了朋友代替我，自己一個人就出門了。果不其然，沒多久她就打電話說她忘記帶一份重要的文件，充滿懊悔與歉意地拜託我幫她送過去。
我氣炸了， 朝著話筒大罵她一頓， 罵完仍無法澆熄我的怒火。我氣呼呼地抵達學校， 才發現所有的孩子都有媽媽陪同。我突然察覺到，就算她是長女、就算她不願意我陪她去，我也應該帶著資料陪她一起去、更關心她才對。
學校窗戶外開始飄起小雨， 緊接著變成了傾盆大雨。我好不容易從一群在校門口撐傘等孩子下課的媽媽人牆中鑽出去，舉步維艱地走回家。我的鞋子和衣服全濕，連我的心也成了落湯雞。為什麼孩子忘記帶東西這樣一個小小的請求，就能讓我怒火沖天？女兒拜託的事其實一點也不難，我當時又沒上班，學校離家也不遠，只要五分鐘就能解決的小事，為什麼我每次都要發飆？(相關閱讀：黃之盈心理師：父母的回應，就像迴力鏢；你對孩子說的負面話語不會激勵他，卻會引導他成為那樣的人)
我靜下心來， 分析自己為什麼會如此激動， 才發現我氣的不是女兒， 而是我的父母。小時候我母親有工作在身，無暇照顧孩子；我父親總是把「責任感」掛在嘴邊，警告我們要是忘了帶作業或便當，沒人會幫忙送。因此每當我忘記帶便當盒就只能挨餓、忘記帶作業就是挨打，也從來沒跟家人訴苦或抱怨過，但傷心難過的感受其實一直壓抑在我心底，而且是好幾十年。
我以為小時候的事都已經過去了， 沒想到當時的情感卻一再被觸發， 我心裡吶喊著：「爸媽怎麼可以這樣對孩子？又不是什麼難事！」並把怨氣發洩在手無寸鐵的女兒身上。當我發現原來是自己亂遷怒時， 頓時對女兒充滿虧欠，也可憐起當年孤單又憤怒的自己，於是放聲大哭了起來。從那之後，當我遇到類似狀況時，我不再像以前那樣怒氣沖天了，因為我已經好好安慰過憤怒的內在小孩。
那些處在壓抑和控制之下長大的孩子，內心通常充滿了委屈和憤怒，要是不好好化解，這股怒氣最後往往發洩在不該遷怒的地方。只要有人不小心扳動了他內心委屈和憤怒的扳機，就可能擦槍走火，而最容易觸碰扳機的人，往往也是最親近的人。接著，他會把怒氣發洩在好欺負的弱者──配偶或子女身上，而這麼做的同時，最重要的家庭關係也開始變調了。
摘自 元貞美《是家人也是他人：即使是家人，也是另一個獨立的人！如何讓親情不再是負擔？》/ 聯經出版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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