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不罵才是好教育?POWER教師潘如玲:當大人真心為孩子著想而出言出手適當管教,孩子能辨識那裡面能量不一樣

這孩子跟我說他喜歡我們班,他說:「因為老師你生氣起來,說道理給我們聽時,我感覺你在乎我們。」

一九九○年我畢業分發到花壇國中,在那裡三年是我教書歲月裡「唯一」拿棍子打學生的三年。

這三年被我打的學生,也是我後來沒有離開教職的關鍵班級。他們讓我靜下來思考教師、教室、學生是什麼?打罵就不是愛的教育嗎?這些疑惑是我教師生涯的起點。

學生時代不發問的我,當老師後,反而鋪天蓋地問起來。比如:我支持體罰嗎?

一九九○年是老師能搜書包、查頭髮、家長還拜託你修理孩子的時代。但我自己國高中時,就老為了耳下超過一公分的頭髮被懲處。當老師後,我第一個討厭的就是朝會時檢查儀容,特別是把手伸入學生頭髮,只要頭毛超出指縫就要叫學生重剪的事。

那讓我不舒服。操場熱氣蒸騰時,我全身毛孔噴嫌惡黑煙。不理解多那幾根毛是可以造什麼反?青少年時對自己身高容貌不滿意的我,那幾公分可是我冒出水面吸到空氣的墊腳石啊!

學生的不爽我知道。因為當學生時我也不爽。我只是不懂當老師的我還在不爽什麼?不是媳婦熬成婆了?但剛出來教書的我,和國高中時的我一樣有怒無膽,也沒能怎樣。我過去是乖乖回去重剪,現在我就叫學生乖乖回去重剪。頂多對幾個真的很乖的,知道他和我一樣在乎頭毛的偷偷放水,小叛逆一下。但打學生?我就不行了。打學生應該是當時一個全民運動吧!身為老師不可能豁免。

我記得受日本教育的外公聽到我要當老師了,歡喜的問我:「政府敢有配刀厚汝?」(政府有配備軍刀給你嗎?)「佩刀?」我睜大眼睛,「阿公,我上學帶刀?按捏敢好?」

「阮日本時代,せんせい(先生)攏騎馬佩刀,真正是威風人尊重。」阿公拿出一本用紙糊到不能再糊的字典,說是他小學老師送給他的什麼「賞」?阿公說得慷慨而激昂時,我整個腦海都是騎大馬、兩撇仁丹鬍、一手持長刀、一手拿字典的日本せんせい,當他把字典遞給頭皮泛青的小男孩阿公時,日本太陽旗發光,我有點發抖。

我還知道我也不喜歡校園裡奇怪文化,每次同學聚會,大家聊起哪個學校裡誰貪污,誰外遇,誰小團體分幫分派鬥不完、爭不完,那個年輕的我就想離開。我不懂做這些事,是會加薪還是會變有智慧?如果都沒有,為何有人願意花力氣在這?但我啥也沒做。我照舊三七步,吼學生,騎紅色小綿羊歐兜麥(好沒說服力)四處追捕蹺課的孩子?還曾誤闖人家庭院,被幾隻凶狠土狗追?我還是國文老師嗎?我來教書的不是嗎?但有一天,我確定要繼續當老師,那天我把棍子打斷了。後來有人問我為何三十多年前就對班級經營有興趣?這棍子的故事好像是答案。

第一屆孩子都說還記得我打人:「足殘耶!」他們用台語說,是很凶狠的意思。

我打哪幾類?吸毒、抽菸、蹺課、作弊和掀女生裙子。

為何掀女生裙要打?因為那時候很流行!女生們好生氣一直來告狀,我乾脆立法。

後來好像還多一條男生阿魯巴照打。而其中抓菸毒這事,我特別嚴厲。

就算家長開玩笑說:「老蘇啊,阮兜吃菸正常啦!」我都不放水,就是打到你叫不敢。成績差沒關係,你成績不好,是我教不好,但你好好一個囝仔這點大,學人抽菸?你還要長大你知不知道?我常吼:「只要我當你一天老師,你免想抽菸。」

我兇得跟我以前很怕的老師一樣。但我才二十四歲未婚,怎麼已經跟那個我們私下喊巫婆的老師很像?

我怎麼抓抽菸?我每天一早,課沒上,地不掃,男生給我先一字排開「手伸出來」。

我根本緝毒犬,尖著鼻嗅聞,每個人、每根指頭,我來回,絕不誤認誤縱。只要讓我一聞到煙味,「出列。」我說。然後當場藤條削下去,沒第二句話。

偏偏我人不高,施力不當時,常常扭到。還好有前輩指點膏藥買處,天哪!寫到這裡,突然想到二○一一年有一天午餐時的記憶。

那時我邊吃午餐,邊看電視上北韓全體縞衣哭金正日,我一口飯差點噎住。這根本是一九七五年我國小三年級的畫面重現。我記得那天也是全校大集合,操場升半旗,奏哀樂,哭蔣公。跟著哭的我,和我可愛的同學們好認真的傷心偉人去世。這是怎樣?

一九七五年就算了!二○一一年還有國家這樣?

我想到這個,是因為剛寫緝毒犬那段,有沒有人讀著也噎到,說:「這是怎樣?」

這老師我正氣凜然,只想抓菸毒,沒想這些孩子是怎麼連上菸毒。很多時候,真的不是絕對多數就是絕對對。對!教育裡很多傳統沒錯。當我沒問我自己感受時,我只能跟著哭,跟著打。煞有其事,卻幹不了正事。(相關閱讀:「老師要當學生的階梯,而不是學生的天花板。」學思達推手張輝誠:我希望大家能超越我,一代勝過一代)

 

不是純然不打不罵才是好教育

那天打的是一個我站講台,他還高我一個頭的大個兒。我氣到把棍子打斷了。

這讓我愣了一下。大個兒卻走去撿了棍子給我,用台語說:「吼!汝卡細意(小心)耶啦!」我接過棍子,哭了。那是我在講台的第一場哭聲吧!初試啼聲?

我為何哭啊?

一時我也說不清,像憋了很久,哭聲裡全是:「我為什麼在這裡啊?」畢業前教授不是要我們來作育英才?為何我像個馴獸師,每天揮舞藤條?

我阿嬤叫我教囝仔讀冊,講廖添丁講王爺公給囝仔廳,千萬不要讓囝仔像她一樣青瞑牛不識字。但我沒時間說故事啊!我光打人就打到要骨折。

那天,我就這樣拿著學生撿回來給我的棍子,換一根,繼續哭著打完。然後我開始認真思考去哪可以不要打人,或若真要繼續待下來,要怎麼帶班。我像一個計畫逃離的囚犯那樣,最後決定開始環島考高中計畫。只因聽說高中可以不用打學生。兩年後,我真的去了高中教書。

我決定用班會調整班級共識,帶出去旅遊,幹部培訓養人,試試土法帶班,至於那個被我打的孩子呢?這就是一個奇妙轉折了。

這個孩子在我去高中後,請他兄弟……哈哈,真的是交代他兄弟共三位來找我。我記得那個場景,是第一堂課下課,我還在收拾課本,遠遠看著三個卡其校服都繃到你以為下一步他們要一手壓著大盤帽沿,一手指天,要跳起阿哥哥舞的男生,分別從教室後方走到講台前。「老師啊,汝叫潘如玲著嘸?某人講汝是伊老師啦!伊有交代……」他說這學校誰誰帶頭;誰誰誰很麻煩,少管就沒事。

最後說:「老師佇學校若是有代誌,交代一下,阮幫你喬!」喬?咦?啊?

喔!好!站講台的我要怎麼辦?我說:「好,多謝……」這樣是對的回答嗎?但當下也不知要說啥。一種明明該感謝又很詭異的照顧?每次講這段,我總是大笑。

那三個教書生涯中也算特別的孩子,我完全忘記他們容顏。可能因為不久他們就沒讀了,離開文華了。(意思是我沒人保護了。學校是有多危險啊?)但這個讓我打到藤條斷掉的孩子,不但是促成我去高中的主因,還是我重新看待班級的關鍵,更是三十二年教書歲月裡,唯一「派人」來保護我的,這樣說不是說我渴望被保護,是因為畢業後,有人回來看你;有人用吃飯謝謝你;有人逢年過節給小禮物。但找兄弟保護你的,就這一個。他真不記恨我打他兇殘耶!

這一班讓我看見:不是純然不打不罵才是好教育。如果大人不在意情緒,不為面子,真心為孩子幸福快樂出言出手適當管教,囡仔是有能力辨識那裡面能量不一樣。

學生跟我說,有時候做錯了,爸媽為此生氣時,他們會感覺爸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機器人。

說「我想知道你們大人真正想法」的孩子來自愛的教育系統,他說當他失序,加上身旁大人好心提前一步幫他給出寬容解釋時,他說那很像是你也知自己犯錯,但在沒人指責狀況下,那個錯懸宕在那邊,很虛。於是他自己就自動扮演那個指責的角色。沒錯,

就是自責很深,嚴重時,自己打自己。這孩子跟我說他喜歡我們班,他說:「因為老師你生氣起來,說道理給我們聽時,我感覺你在乎我們。」我說應該是我一直碎念你們,不用上課所以開心吧?別假。他說也是有可能。要到後來,才知道那個怒斥「只要當你一天老師,我就不准你抽菸」的我;和看著我成績零零落落,依然讚美我「阮如玲足鰲耶,老師一定打錯成績」的阿嬤是同一脈。

怒目金剛與慈眉菩薩,都是師者血脈,都有愛。我在《認出光速小孩》書裡有提到「師者血脈」。那是一個才見囝仔一個個不起眼

秧苗,就篤篤說「會!你會成為參天樹」的血脈。是憑什麼這樣篤定?是愛吧!愛讓人願意信任,甘於等待種子破土沖天。

所以被修理的孩子相信如玲不是亂打他。所以被讚美的我相信阿嬤看到真正的我。

我們願意為這個信任,繼續往前,長大,變得更巨大。

退休時,這個說我打他們很兇殘的第一屆孩子說要聚餐。班長來說:「老師來呷飯喔!」說得像我們一直住厝邊一樣。

他們有人的孩子比我的孩子大,都出來工作賺錢了;有的當年書讀得散茫茫的,早早出去養家工作的,卻帶出很會讀書的學霸小孩。我問其中一個怎麼做到的,他說:「我就和囡仔說,汝欲讀,我就乎汝讀,汝不欲讀,就工作賺錢飼自己。」

「就按呢?」我問。

「就按呢!」我第一屆的老孩子答。大人說得明明白白,孩子就好各自承擔。

老師打或不打,只能明明白白探問自己,究竟為何而打了。

 

摘自 潘如玲 《因為教你,我認出我:POWER教師潘如玲三十二年教與學誠實心法》/網路與書出版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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