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父母過世了,我們才會真正長大

當燈塔不見了,我們要如何正確地繼續航行呢?我不再是任何人的小孩了。那麼,現在的我又是誰呢?

文/亞歷山大 ‧ 李維

 

 

令人困惑的身分轉變


就在父母去世後,我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從此自己不再是某某人的小孩,因為我們的父母已經不在人世了。這個事實的改變,使我們陷入一種認知上迷失及困惑的轉變,大多數的人都會暫時感到有所失落。不管我們是迎上前去或轉身逃離,當燈塔不見了,我們要如何正確地繼續航行呢?我不再是任何人的小孩了。那麼,現在的我又是誰呢?

 

我是個孤兒?


第一次冒出「我是個孤兒」的念頭時,實在讓我嚇了一跳。處理完母親的後事之後,過了一星期再回到父母的屋子時,這個想法第一次浮現在我腦海中。我會回去那裡,是因為房仲業務員叫我偶爾要去看看那棟房子,但其實我還沒做好準備,不知面對那間房子時會有什麼不一樣的感覺。屋內不再燈火明亮,沒有人從另一個房間出來迎接我回家。電視機安靜地立在那裡。迎面而來不再是熟悉的飯菜香,而僅感覺到一股霉味,以及看到一些舊書及乾木柴。雖然家具仍在,但那個地方卻令人感到空虛。唯一的聲音是我自己的呼吸,只要我屏息,便寂靜無聲。

 

我,不再屬於任何人


下樓來到廚房,我習慣性地打開冰箱,裡面擺著母親生病前所放的肉塊和冷凍麵包。我順手各拿出一些,放到小時候全家人吃肉時用的紅色餐桌上,坐了下來。


我盯著那個冷凍三明治,根本毫無食欲。我這是在幹嘛?我一點都不餓!就算覺得餓,誰會去吃冷凍三明治?


那塊肉是誰的?在母親尚未去世前,那是她的,就如同我身邊的所有東西在她生前都是她的一樣。但是現在,那塊肉是誰的?我用的盤子是誰的?這張紅色餐桌又是誰的?我想的並非法律上的繼承問題,我不認為姊妹們會跟我爭奪這些留下來的物品,我只是好奇地想著,這些東西現在不屬於任何人了,那麼,誰能允許我擁有其中的某一部分?


我納悶地想著,什麼東西是在擁有者去世後未被丟棄,而被留下來的?就在這時我聽到了自己的回答:孤兒。


我也像肉塊、盤子,以及其他在我身邊的東西一樣,被留了下來。我不再像小孩理所當然地屬於父母那樣,屬於任何人了。


我已經變成了一個孤兒。


孤兒?


我才不要變成孤兒!《孤雛淚》裡的奧利佛是個孤兒,他乞求:「好心的先生,能不能再給我一些?」那樣才叫孤兒。我怎麼可能是孤兒?我又不是小孩子!


然而,再也不會有任何人稱我為他們的小孩了。也沒有人會來參加我的生日,看著我踏出第一步,聽我說出第一個字,上學的第一天帶我去學校,或是為我鋪地板,當我頭一回借用家裡的車子時緊張萬分。再也沒有人知道我的生活細節及家庭過去的一切,因為我再也不是任何人的小孩了。


肉塊、麵包、盤子、餐桌、餐廳、房子,還有我,再也不屬於任何人。

 

失去的安全感

在我們成年後,父母親就像汽車的後視鏡一樣,讓我們可以安全地開車上路,每當我們迷路時,只要看一眼鏡子就能了解自己身在何處,並做出正確的選擇。

父母去世時,那種感覺並不是在熟悉的地方找不到那面鏡子,而是從鏡子裡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一個人在不知前路又少了後盾時,該如何走下去呢?

缺少了這些,我們要如何完成「我是……」這個句子呢?

事實上,與還沒到達父母過世時年紀的人相比,活得比父母長壽者更能察覺自己終將一死的感受。一旦這種關於壽命的認知形成了,時間便被認定為「剩餘的歲月」,也就是表面上我們會想到的:「再過幾年我就要退休了」、「我的年紀太大,無法生小孩了」、「不久之後,我得換輛新車了」之類的。這些念頭引發了緊迫和孤立的感覺,而這種感受會使得自己與他人疏離,對事情的看法及想法也有了改變。

我們可能會變得無法與別人相處,就連原先很熟識的人也一樣。有一段時間,我們可能會覺得無法再像以前那樣跟朋友聯絡,維持與他人的接觸變得吃力了。就像德國詩人里爾克筆下主角所說的:「我不再寫信。告訴別人我已經改變有什麼意義?如果我真的改變了,我就不再是從前的我。若果真我不再是從前的自己,很顯然地,我已不再有熟識的人,因此,我也不可能去寫信給陌生人了。」

 

長大的變化

這種變成陌生人的孤立感,這正是一種認知發展改變的開端。在父母尚未去世之前,孩子無論年紀大小,至少仍然能透過他們與世上的其他部分相連。而一旦他們不在了,那份緊緊牽繫消失了,遺留下的孩子頓時得面臨一種未曾經歷過的孤獨,生命中的一種新端於焉展開。

對失去雙親的人來說,父母親離世象徵了死亡是確切的,而不只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這一點迫使我們面對過去所忽略的重要人生目標。而這些重大的抱負,原本因我們不願面對人生苦短的事實而推遲了,直到我們認知到死亡,這些價值才得以重新受到檢視。決定結婚或離婚是常見的行為之一,還有人決定要生小孩、重回學校讀書、開始為退休後的生活儲蓄,或是像我一樣著手寫書。

然而,父母親的過世不盡然會促成多偉大的改變,有時,一個人的成長會與社會規範背道而馳,而使其他人感到不悅。成長並不意味著一定是進步,也不一定朝著正面發展。形成這種成長是某種契機的「實踐」,代表著一個人得以展現自我。

由於我們的文化中,不曾正視父母之死對成人所造成的巨大衝擊,所以沒有人會說:「這就是父母去世帶來的影響。」

 


重新成形的自我認知

除了父母之死所引發的迷失與感傷之外,還有一種「解放感」。當我們活得比父母還久,我們終於能夠從一些行為的衝突中解放出來。雖然我們摯愛且尊敬的年邁父母加諸的行為限制已不復存在,但是他們的認可依然很重要,於是,我們將那些與父母所想的不同或不被他們接受的內在壓力,以自己獨特的方式表現了出來。

我在想,許多報導裡所謂的「中年危機」,尤其是人們刻意語帶貶義談論的那些例子,或許也是父母過世後,子女在心中重新成形的另一種自我認知。也許可以用這樣的想法加以歸納:「我終於自由了!再也沒有任何人的看法會影響我了!我不用在意別人的想法,就算他們不喜歡我的所作所為又能怎樣呢?難道他們會去告訴我爸媽嗎?」

父母過世這件大事,足以激發一個人的成熟與創意,或是讓自己回歸到那一段未完結的青少年時期。或許父母的過世,對中年人來說就是所謂的中年危機。就某個程度上而言,若一個人到了中年遭遇父母過世,的確會引發他認知上的危機,撇開別的不講,擁有雙親的人,生活確實與父母已過世者不同。而兩者之間的不一樣,關係著成年人如何來完成「我是……」這個句子。

我個人認為,這種轉變其實就是我們剛出生時的情景。我們不情願地從子宮誕生到這個世界,並且被迫脫離那個原先我們所熟悉的環境,去面對一個全然陌生的未來。在成年時期成為孤兒的轉變經驗,讓我體會到出生的慌亂,明白了為何每個嬰兒都是哭著來到這世界的。

老人家有種說法:一個人直到父母過世了,才會真正長大。也許事實正是如此。果實的「成熟」,是在它所依附、賴以滋養的樹枝枯萎後,才完成的。或許人的情況也相同,在父母過世之後,人們才可能找到他們長大後想要成就的一切。

 

 

摘自 亞歷山大 ‧ 李維《成年孤兒》/寶瓶文化

Photo:Yosuke Shimizu,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彭德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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