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有天跟我說，他覺得嗨嗨太愛哭了，不順嗨嗨的意就哭，感覺都是用哭來要東西。我想起有天早晨在飯桌上，嗨嗨還沒有開始吃早餐，就開口問我說，可以吃一顆糖嗎？我問他說：「你說現在嗎？」然後他就開始哭腔大喊：「啊我吃完飯再吃也不可以喔！每天我都沒有吃糖為什麼今天也不行！」事實上，他根本每天都有吃一顆。那個禮拜，嗨嗨起床的時候也會這樣，如果他醒來沒有在房裡看到我，就會馬景濤上身：「媽媽臭屁屁！都不陪我！」然後「啊～～～」開始仰天長嘯。
我跟先生說，我覺得好像不是用哭來要東西，我覺得是他很多時候下意識地預設我們會拒絕他跟限制他，這種假設太自動化，以致於他可能還沒有聽完我們的回答，就開始發作了。說不定我們可以試試看，回答他的時候，先給一些肯定的回應，像是：
「好啊，我們來討論看看。」
「可以啊，你打算怎麼樣我聽聽看。」
「當然啊，你覺得怎麼安排？」
「我來幫忙想一想，你覺得……這樣子呢？」
「你想要……這樣子啊？不過我有想到……耶！你覺得怎麼辦？」
我後來還特地找了個跟嗨嗨一起躺在床上翻滾溫存的時候，抱著他，跟他說：「寶貝，媽媽真的超級愛你，每天都不想跟你分開，所以媽媽早上完全不可能不想陪你，不過有時候媽媽會先起來上廁所啊～準備跟你一起煮早餐的東西啊～，這樣你醒了我就準備好了！所以你下次醒了的話，只要打開門，對著客廳的媽媽說可以來陪我囉，你超級小聲地講、像小老鼠一樣地講我也會聽到，因為我太期待跟你一起在床上滾來滾去了，好嗎？」
後來，嗨嗨醒了，就會打開房門，對著在客廳工作的我輕輕地呼喚，說：「媽媽，你可以來陪我囉！」試了三、四天，互動起來平和多了，而且我還從此獲得早晨的溫柔呼喚，我們也就沒再多想。
不過隔了幾天，有個小插曲，又讓我開始思考這件事情。
那天工作結束，我跟先生一起去娘家接嗨嗨。嗨嗨跟阿公在客廳蓋了一個真人版賽車跑道，臨走前想要再玩最後一次。跑道有兩個方向，嗨嗨一馬當先地往一個方向去，阿公語氣平和地在後面說：「啊你不從這邊喔？」指著另一個方向，然後，濤哥就又出現了：「啊我走這邊也不行嗎！！！」
哭腔，世界崩塌。
老的說：「可以啦，阿公只是說這邊……」，小的：「啊我走這邊為什麼不可以～～～！」爺孫倆這兩句話鬼打牆地重複了好幾次，不歡而散。
我想起自己在當媽媽前，曾經在一本教養書裡頭看過的一段話，關於自由，與選擇。那段話確切的文字我已不記得，但大致上的意思是，孩子只有在感受到他有真正的自由可以做選擇的時候，才會有力量和勇氣做出自己可以負責的選擇。那自由並不是無邊際的、愛怎樣就怎樣的自由，它當然需要有範圍。那自由指的是，在範圍裡，孩子需要感覺到，他所做的選擇不會引發父母的情緒和失望，需要感覺到，父母不是在「你自己做決定」的行為底下，暗藏著「這個比較好、你選這個我會比較開心」的期待。
當他不需要擔心自己的選擇會傷父母的心、被父母責怪、失去那種愛和溫暖的感覺，選擇就會變得清明。他的內在會比較安穩地貼近自己內心的感受和喜好，腦子只需要單純地思考選擇之後會有什麼結果、評估自己是否準備好為這個結果付上代價，這個選擇就會有力量！因為是在自由的感受下做出的決定，好或壞，都可以，我都準備好承受，自我負責，這不是基於擔憂父母的反應、為了取悅父母、不甘願的選擇。為了滿足父母而作的選擇，結果若是不好，那種「都是你害的」的怨懟，就削減了孩子的力量。
但我們這一代孩子從小長大的經驗裡，可能很少能體驗這種自由。
相比之下，我們的父母在資源貧乏、孩子眾多的環境中長大，他們的父母可能被生活壓得直不起腰、喘不了氣，專注跟他們相處的時光可能很少、期待可能也很少。他們存活下來的腳本是自己的人生自己顧，他們所獲得的自由，其實是有點殘酷的，一失足，付出的代價可能很大。
我們這一代，獲得很多愛和關注，卻也承擔了很多期待。孩子的時候，要乖、聽話、成績要好、當弟弟妹妹的榜樣。青少年之後，生活作息、穿著打扮、體態舉止、選校、選系、選工作、選另一半。二十幾三十歲、還沒有生孩子以前，我有時會覺得這些期待有些沈重、想要抗議，覺得為什麼一定得要活成某種樣子，才能獲得父母的認可。
我想起《喜福會》這部片子，影片在談四個中國女人，在清末民初顛沛流離的世代到了美國，她們各自也有一個女兒，電影在談這四對母女的故事。其中有一對母女，女兒是個平庸的溫和女人，很善良但是不優秀，大半輩子，她都感受到母親期待她能揚眉吐氣。
讓母親失望的這個事實，讓她非常痛苦。
有一年的過年，她終於忍不住，在一頓覺得自己樣樣不如人的年夜飯後，跟她媽媽吵了起來。我很記得那段台詞，女兒哭著，憤怒地跟媽媽說：「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對我有期待了！我永遠也沒有辦法像妳期待地那麼好！」母親說：「我沒有期待什麼，我只是懷抱希望！」女兒安靜地哭了一陣子，說：「It hurts. Every time you hope for something I can’t deliver. It hurts. 」(相關閱讀：吳孟昌》你有你的期待，但請留給孩子一條路走)
每次，當你對那些我給不了的東西，懷抱著希望的時候，都很痛。
《喜福會》也許太老了，那麼有一部布魯斯威利演兒童精神科醫師、一個小男孩有陰陽眼的《靈異第六感》你可能有看過。電影的最後，那個小男孩要跟媽媽首度坦承自己其實看得到鬼這件事情。他跟媽媽說，死去的外婆常常會回家來看他們，跟他聊天。死去的外婆告訴他，媽媽年輕時候的一場舞蹈表演，媽媽跟外婆吵了架，媽媽一直以為外婆沒有去看表演，但外婆其實後來還是有偷偷去看媽媽的演出，外婆還說，媽媽曾經去外婆墳上問了一個問題，外婆叫他幫忙回答。
外婆說那個問題的答案是：「有的，每一天都有。」
小男孩問媽媽：「你問外婆什麼問題？」
媽媽泣不成聲，說：「Did I make you proud？」
我有讓你感到驕傲嗎？
要去接受自己就是會讓父母親失望的事實，要去放下讓父母感到驕傲的企圖，對已經長大的我們都有那麼多糾結的感受，都那麼難了，更何況，是孩子。
孩子，仰望著我們。
他們不喜歡感受到我們因為他而失望。
於是我們的期待不管多麼小，對孩子來說都有分量。
就像嗨嗨在餐桌上，他可以感受到我期待他懂得規矩，懂得吃完飯再吃糖。就像嗨嗨醒過來聽到我在廚房乒乒乓乓的聲音，他可以感受到我期待可以趁他醒過來之前，安安靜靜，做自己的事。他也可以感受到阿公心裡有一點點的聲音在說，從那一條他沒有選擇的路走是比較好的。
我意識到，嗨嗨搞不定的，其實是他不知道怎麼安放自己的渴望，和他所感受到的、我們明示或暗示的期待。他有自己想要做的選擇，卻又不想要我們失望、生氣或是不認同。
孩子表面上的行為是抗議，內裡，其實是細膩敏銳，和對我們的愛和在乎。於是自覺別無選擇、自覺被壓迫，濤哥是這麼來的。
成為父母以後，我開始明白那些期待的來源。
也懂得了，要給孩子那種不夾帶著期待的自由，真的很難很難。
有些期待是來自愛，你希望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快快樂樂，於是食、衣、住、行，你就有了特定的偏好，期待孩子遵循或是做出與你的偏好相符合的選擇，期待他不要吃糖、不要爬上爬下、不要愛哭不要發脾氣。
有些期待是來自你的價值觀，你希望孩子堂堂正正、聰明果敢、善良體貼、能言善道、嚴謹細心、古道熱腸、愛乾淨、好思辨，每個人看重的不一而語，於是言行舉止、思想行事，你也會有特定的要求或強調，期待孩子朝向你看重的價值觀，長好，不要長歪。
摘自 High媽。心理師《母親像月亮一樣，所以老娘有陰晴圓缺怎麼了嗎？》/ 字覺文化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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