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歡英劇《王冠》的某一集劇情,描述女王和當時的首相柴契爾夫人,在例行會晤時聊到各自的孩子。柴契爾夫人毫無隱藏,坦承雙胞胎中的兒子,是自己夢寐以求的「最愛」。自認公平的女王大感意外,渾然不察,自己在無形中也偏袒著「最愛」的安德魯王子。
拿著這一集,到處去問身邊的雙寶、三寶媽,孩子之中,真有「最愛」嗎?還是一樣愛。我得到了形形色色的答案,同樣讓我意外的是,多數的朋友很誠實地招認,她們確有「最愛」。可能出自先行者優勢、可能脾性和自己最為類似、可能說不出為什麼,看到孩子的第一眼,就感受到與眾不同的羈絆。
朋友反問我,那你呢?我停頓許久,難以作答。老實講,就性別而言,女兒,並非我期待中的「最愛」。我在鼓吹兩性平權、拔擢女性升遷的職場,打滾快要半輩子,心裡仍然擺脫不了「無後為大」的包袱,每回聽到誰生了女兒,脫口而出的祝賀,活像鄰里間好事的八婆:「恭喜啊,女兒『也』很好啊。」
什麼叫做「也」很好?不能直接說「很好」就好?連在造字的結構裡,女字都得借靠子部,方能合湊成好。矛盾在新世代與舊傳統之間的我,恰恰有兩個女兒。
生大女兒的時候,我一腳跨入高齡產婦的門檻,身體飽經高壓工作摧殘,性別不是重點,能生下健康的孩子,已經阿彌陀佛。等孩子滿兩歲,各方漸漸湧現催生的關切:「趁沒過四十,再拚一個。頭胎生女兒,通常會招弟弟來投胎。」
我表面裝得順其自然,私底下是認真較勁過的。各種生男的偏方,差不多都試遍了,算日子、調整飲食、四處求神問佛。當再度驗出兩條線、懷孕徵兆與第一胎大相逕庭的時候,我深信自己會有一個兒子。
結果,羊膜穿刺的性別揭曉,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醫生的眼睛眨也沒眨、直接宣告:「沒有小雞雞,是個女兒。」那天先生有事走不開,在診間外等候我的,是男女性別意識淡薄的公公。
興許是沒有女兒,公公很開心家族又多了一個孫女,並沒有發覺我在鄰座臉色鐵青。我知道這種情緒起伏,對孩子很不公平,心裡還是忍不住一陣又一陣的失意。我這輩子再也不可能有兒子了。這個頹唐的念頭,久久無法散去。
同樣期盼兒子的,還有我爸。他從未明講,我能意會。那是一種期許自己的女兒,能夠不負婆家眾望的責任意識,那也是一種父親對女兒的私心疼惜,有了兒子,地位穩固,日後就好命了。
得知二胎還是女兒,我爸打了一通電話來。他向來有很高明的幽默感,援引時事來寬慰我:「現在時代已經不一樣了,連總統都換女生來做。你這個女兒來得是時候,說不定是來報恩的。平安就好。」
然而,二女兒來得並不平安。像是在抗議我的偏頗,懷孕剛屆十二周,就開始斷續出血,硬捱到六個月,早產跡象越來越明確,只好卸除工作、臥床安胎。對深恐職場位子被取代的我而言,並不是休息,而近似中斷。
我覺得日復一日、被困在臃腫疼痛的軀殼裡,不能動彈。基礎的吃喝拉撒,必須靠人打理,喪失自己在意的尊嚴與秩序,情緒因此抑鬱不已,白日萎靡、夜不能寐。吸吮著過多母體情緒而長成的小女兒,一出生就十分敏感。
埋怨造物不公的同時,也會驚嘆於造物的神奇。我的兩個女兒,長相、個性、喜好,南轅北轍。姐姐從小天真、大而化之,天塌了也能當被子蓋的樂觀,不知是哪來的遺傳。妹妹天生機巧、心眼活絡,心情好時能把人哄得暈陶陶的,情緒一來,任誰都要退避三舍。
人類圖也談教養,有別於紀伯倫《先知》中的比喻:孩子是由母親的弓背上,射出的一把箭。我們在課堂上,喬宜思老師常形容,孩子是我們每個人的未竟之夢,從孩子身上,可以得我們最想企及的部分。
剛開始,我有點半信半疑。「生不出兒子」的烏雲罩頂,我對待散仙又內向的大女兒,非常嚴厲,極度沒有耐心;而望著動輒哭鬧、難以捉摸的小女兒,又顯得有心無力。
我不太明白,孩子究竟能弭平哪些未竟之處。母親的身分,反而使我感受到更大的掏空。每思及此,罪疚感濃重到足以吞沒我,我不是不愛自己的女兒,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在母愛之中,將虛榮的期待值篩濾出來。保持母愛的純粹和忠誠,像我從小期待獲得的那樣。
大女兒上到幼稚園中班,才第一次開口跟同學說話,同學驚異交加,速速奔告老師,Callie原來會說話啊。同學以為她天生喑啞。
長輩在替小女兒換尿布的時候,有次半開玩笑地捏起她的小鼻頭:「真是可惜呀,你為什麼不是男生呢?你若是個男孩子,你媽可就圓滿了。」
是這些無心的話語,使我的母愛得以醒覺。我不想讓孩子因為天生的特質與性徵,而承受有意無意的貶抑或嘲弄。小時候的我,也是如此羞怯,永遠跟不上正規學習的步調,「你怎麼會這麼笨?」聽人講久了,自己信以為真。
和生個兒子,光耀門楣相比,宇宙選擇賜予我兩個女兒,大女兒和我宛如翻版,是個化外之民;小女兒則擁有一些我不敢奢想的條件:洋娃娃般的臉蛋,自成一格的氣勢,在學校裡人氣暢旺,十足的女王排場。
從殊異的兩個孩子之間,檢視自己的本質與渴求,將自己從「功在家族」的添丁囹圄中解放出來,試著成為一個內在圓滿、而非外在虛張的人。這是宇宙給我的終極祝福,看似得非所願,實際上,我得到的,就是我最需要的。
當我鼓起勇氣,將她們的人類圖設計拿到眼前細細張望,剎時明白喬宜思老師口中的未竟之夢,是什麼意思。兩個女兒從我身上繼承了最獨特的部分,我們都是投射者,亦仰賴幽微卻又精準的直覺,作為決策依歸。
我對衣著用品的美學眼光,她們展現在繪畫彩紙上,大女兒能夠精準地刻劃人物細節,陰影、褶紋,栩栩如生;小女兒走印象派風格,色彩搭配得野性衝突,鮮明、潑辣,信手拈來。
她們最不受我管束的,其實是我自小欣羨的長處。兩姐妹各有應對外在壓力的套路,姐姐徐緩、妹妹孤注,這好像是我一輩子也無法好好與其安在的「自我」,總是在追趕、迎合,想辦法讓自己和光同塵,不要顯得太突出。
我不斷敦促她們:姐姐,動作快一點;小妹,記得等一下別人。世界上不是只有你們兩個人,不要這麼唯我獨尊,會招人討厭的。兩人被我動輒喊罵,姐姐早熟得多,小四的年紀,已經發展出十四歲的少女口氣:「被討厭就被討厭啊,我自己的事情,為什麼不能自己決定什麼時候做完?」妹妹以她的慧黠、提油救火:「唉呦媽媽,你講話的口氣,真像外婆。」(相關閱讀:父母偏心容易造成手足的隔閡》專家傳授7原則,讓孩子感受你的愛一樣多)
她們說得沒錯。我一字不差地承繼著上一代的教育方式,刻意忘記自己曾有多麼束縛。雖然嚴格剛正的教條,使我養成了循規蹈矩的性格,未獲肯定的洞見和脈絡,卻在我成年以後,成為不時叛動的暗火,四處燎原,反灼己身。
年幼的投射者,是含羞待放的蓓蕾,第一份珍貴的邀請,來自父母無條件的欣賞,給予適性發展的空間,使她們充分體會「做自己」的力量。此種正向循環,幫助投射者建立起辨識正確邀請的能力,並且能在時機尚未成熟之前,安於等待與沉潛。
周末時光,當兩個孩子懶洋洋地躺在床上,號稱耍廢。我撇下腦中被烙印已久的規章:「周末,是最好衝刺與累積實力的機會,一定要作息如常。」輕手輕腳、一股腦地鑽入她們的被窩:「啊,媽媽也好想來耍廢一下。」
孩子咯咯笑起,扭動著蟲一般的身軀,我才發現她們就著窗台照進的陽光,正觀看著空氣裡懸浮的微塵絲縷。太好了,這也是我小時最喜歡的遊戲。於是乎,我們母女仨,一字在床上躺平,各自發揮最好的想像力,幻想那些碎塵來自哪裡。
成為她們的母親,對我而言,也許是最好的修復,使我得以重拾本色。在成為一個討喜的人之前,能先喜歡自己、不再壓抑成為自己。母愛的純粹和忠誠,不僅護佑著生理的平安長成,我更願意多付出一些,來眷顧她們內在的茁壯完整。
至於「最愛」誰,似乎不需要攀比、執著。
我相信,不同個性的孩子,會觸發出母愛的多元面相,母愛的淵博,不只定於一尊。重要的是,讓孩子在母愛中,仍保有悠然自得的空暇、各自發展的彈性,因為無恐於愛的氾濫或圈束,孩子能長成一個最愛自己的人,去貼合人生中的各種角色,又不過分固著,而吞沒了自己。
摘自 文心藍 《不辜負自己,就是最好的人生》/遠流出版
圖片來源:ACphoto
數位編輯: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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