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磁爐上熱氣氤氳，鍋子裡噗噗滾的不只有紅棗，南北杏，黃耆，淮山…..也熬著幾個月來我的牽腸掛肚，看妳欲罷不能喝了好幾碗，我頓時鬆一口氣，異鄉遊子口中的「婆媽湯」，不單給喝的人補身，也是給煮的人安心的。
音樂家過的是游牧人生！音樂在哪，蒙古包就在哪。
雖然你只是音樂系學生，稱不上音樂家，但幾年內馬不停蹄的從費城、紐約、搬到現在的德國，小時候父母常告誡我要學習「一技之長」，音樂之於妳，就是一技之長，也是通關密碼，帶著妳周遊列國。
妳剛搬到德國時，傳來的簡訊都是在報病號，老一輩人口中的「水土不服」，我自認夠老也夠格下此推論，初來乍到的不適應，不單是指飲食方面，語言隔閡也會造成心理的不安全感，加上文化衝激，和各方面的挫折，無形中影響妳的身體。感恩節後那星期，打包好各種藥膳補品，一個行動廚房便踏上旅途。
半年前，當妳電話告知我要搬到德國的「曼海姆」，我心裡真是五味雜陳！世界何其大，妳要去的城市，我非但沒去過，甚至沒聽過。而且「告知」就是已下定決心，不是商量，不是徵詢意見。本想勸妳三思，但我太了解你的個性，想說什麼，又默默吞了回去。
這趟行程，我說要參觀妳的新學校，「學校很小，沒什麼好看的。」妳說。頂著四度低溫，一同步行到我在網路上已點閱無數遍的建築物前，實際建物像縮水版，但精緻的石階石雕和拱門，可看出非凡歷史，穿過迴音蕩蕩的古老大廳，推開門，眼前卻是一棟後現代主義的建築，女兒說，這棟樓被一分為二，學校經費拮据，另一半已讓給戲院經營。
想起去年同樣寒風凜冽的11月，飛到紐約去看你，步行至曼哈頓上西城的百老匯大道口，對角高聳尖銳的巨型建築，有玻璃帷幕的高清，幾何線條的明快，我的腳步朗朗，輕鬆愉悅，「我的女兒是朱莉亞學院的學生」想到這，就喜不自勝，走路有風！
沒想到才一學期，妳就放棄再一年就可畢業的研究所課程，決定和音樂系男友搬到德國，完全顛覆了我心中為你量身定做的藍圖。雖然我們都算無心插柳，我不是從小栽培，妳的音樂起步也比別人晚，但一路上過關斬將，平步青雲，讓我不小心掉進跟隨主流的陷阱，把自己認知的「成功」套用在妳身上。
我常慶幸生了兩個自動自發，學業上從不用我操心的孩子，每次和朋友聊天，我都一派輕鬆，不知民間疾苦：「我不會逼他們唸書，也不要求成績，小孩嘛！健康開心最重要。」就像一個家財萬貫的富翁對乞丐說「錢財嘛！身外之物，我從不在意物質生活，日子只要過的安穩無虞就好。」
女兒在音樂上天賦異稟，她大可隨波逐流，順利讀完人人欣羨的學府，但她選擇跳脫世俗框架，忠於做自己，無疑給我一記當頭棒喝，和一個審視價值觀的機會。我汗顏了，說好的平安即福，淡泊有幸，最後反被自己的虛榮心綑綁，逃不出名校迷思。
連點杯果汁都要想半天，有嚴重選擇困難症的女兒，相信她做出這樣的決定，必定是深思熟慮，經過一番天人交戰。我何不讓她放手一搏！
做父母親，要認清「成就歸屬」這件事，教養不易，投注在子女身上的心力，卻不一定和他們的成就成正比。父母可以透過子女滿足自我的「成就感」，但不可以把兒女成就當做自己的成就。(相關閱讀：黑幼龍的「慢養」哲學：孩子愈大，父母愈要放手，不以當下的表現評斷他的價值)
對四年前發生的一個小插曲，我記憶猶新，因為就是那件事把我打醒的。
那年女兒還是新鮮人，自告奮勇要舉辦獨奏會，我在百忙中排除萬難，不顧旅途勞頓飛去幫她打氣。
我不是音樂科系出身，純粹用欣賞的角度參與她的每場演出，我不會給她打分數，也不會揪正技巧，我知道錯誤有時難免，但只要從容且不著痕跡的帶過，對她都算很寶貴的學習經驗。
演奏會一開始，想必是緊張，幾個突兀的音確實讓人捏把冷汗，慢慢的，她漸入佳境，越吹越有自信，整場演奏瑕不掩瑜，結束之後，她雖有些悵然若失，我心裡只有滿滿的驕傲和感動。過了幾天，忘記徵詢本人同意，便迫不及待把影片放上Youtube，和在臉書貼上連結。
「妳怎麼把影片放上Youtube！？」回台北一下飛機手機就跳出這行訊息。
「這有什麼關係？我又不是公佈給所有人，就只限朋友，而且妳表演的很棒，表演本來就是給大家看的不是嗎？」
「這是我的表演，不是妳的表演。」
這句話傷我很深，也讓我覺悟。我教育孩子，卻一次次被孩子啟發。
我不說什麼，把貼文和連結收回。
我的傷心源自於為她做了那麽多，還反被責怪。我的覺悟是孩子長大了，他們是分裂出去的細胞，早已不附屬於我們。
孩子小時候，父母是天，仰望崇景的一片天。孩子長大，父母要做腳下的土，讓他們踏實一步步走出去，和累了可以喘息歇腳的那方土。
有一天，電梯遇到一個爸爸和一個媽媽的對話，也讓我暗自反省。
兩人身旁都帶著兒女，那位爸爸說剛從紐約回來，女兒即將成為大學新鮮人，他去幫愛女打點好了一切。那位母親道聲恭喜後，忙不迭指著身旁的兒子說「他申請到某某（常春藤）學校，其他XXXX等等學校，也都提供獎學金…..」看得出來是一位非常驕傲自豪的母親，幸好電梯門沒有太快打開，足夠讓她如數家珍的唸完所有學校。再看看她身旁的男孩，不發一語，一個人生勝力組的完美演出，希望接下來他能忠實扮演好自己，並非照著大家眼中「叫好又叫座」的劇本演下去。
我們是不是常把孩子當炫耀的工具而不自覺？他們的成功，不該是照著我們的腳本去演的。
女兒義無返顧選擇和別人不同的路走，她不需要從我這裏得到認同和許可，因為她的勇氣已足夠說服我，我的遺憾算什麼，她人生不要有遺憾就好。
我很喜歡電影『遊牧人生』裡，經典的那句對白：「別人覺得你怪，但你只是比別人勇敢。」
選妳所愛，愛妳所選。
無懼他人眼光，活出自己，活出自由。我相信妳，祝福你，我會永遠支持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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