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佛二十五年後,回頭看看我早年的嚮往。
父親在我兩歲時因公逝世,當時政府補助我們家每個孩子一個月十元,五個孩子有五十元,加上媽媽的月薪四十元,一共九十元,要養活爺爺奶奶與我們一幫孩子,家境可說是非常貧困。
我五歲那一年的過年前,媽媽忙著採辦年貨,錢包卻不慎被偷,損失了三十元。沒有這三十元,我們家承擔不起這個月的生活費,媽媽知道後崩潰痛哭,直至暈倒。五歲的我嚇壞了!我從沒見過媽媽哭成這樣!這在我兒時記憶中刻劃了很深的印象,我真實地體會到錢對我們家有多麼重要,「我一定要賺錢,養活媽媽與兄弟姊妹」成了最初的希望。
大概九歲時,我已經住在武術學校裡受訓,當時的領隊對著大家喊話:「你們每個人都要努力成長,做出貢獻!」領隊接著要每個人說出自己的志向,從年紀最大的學員開始,學員們逐一回答,有要當軍人的,也有要當消防員的,也有想當醫生的,大家的志向都很明確且遠大。我當時在校是年紀第二小的孩子,幾乎到最後才被點名。
「李連杰,你的志向是什麼?」
「澆花。」
「你說什麼?」領隊不可置信地再問了一次。
「我想到公園裡澆花。」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這麼沒志氣!」
我記得領隊好生氣,臉都脹紅了。大概因為我年紀小,武術表現很好,他對我有很多期望吧?但沒承想我居然說出了「去公園澆花」這個平庸至極的志願。
我當時是真想要去公園裡澆花的。學校對面是北海公園,當年不對外開放,我們這些武術學校的孩子獲准在清晨與黃昏進去跑步。北海公園裡的晨光非常美,夕照也很動人,每日傍晚我都見到有一兩名園丁在澆花,斜陽映照,畫面寧靜自在,沒有任何紛擾,那就是我想要的。
到了十六歲左右,有電影劇組來學校挑人拍戲,縱然當時我已經是全國的武術冠軍,但卻沒有入選,因為電影公司挑選的標準是身高必須超過一米七。
「身高一米七以上才能拍電影,不到一米七做不了演員!」
「你就別想著拍電影啦!」領隊這麼對我說。
對此,我有點失望,因為身高是我無法改變的條件。這個打擊之後,我開始往校外拜師學武,往返的路途中,時常經過圓明園。
當時的圓明園還沒修復,近乎廢墟。我走進去,經常一坐就是幾個小時。我思來想去琢磨著,自己的內心究竟渴望什麼?腦中浮現了無拘無束行走天涯的模樣,那光景實在很美。學長問我是不是想當俠客?提著寶劍行俠仗義?我說不是。我渴望的是自由,內心真正的自由。
而「自由」在我成名之後,益發不可得了。
我向來對於成名並不主動,小時候拿武術冠軍,到底是按照大人對我的要求去達成的。所拍攝的電影成功之後,越來越多人認得我,遇上我就想聊天,就連在路邊吃頓安靜的飯都很不容易,這對我來說是莫大困擾。成名之後亦帶來了金錢利益,縱然我喜歡這個效益,但是我終究無法做我自己。(相關閱讀:蕭彤雯:真正的「做自己」,是面對家庭和工作時,盡力就好,不必事事100分,但可以吸取養分,享受成長的喜悅!)
我對電影工作有熱情,我喜歡作品被認可,但我很不喜歡宣傳,所有的宣傳活動,我能逃就逃,所有的社交與聚會,能免則免。一九九○年代在香港拍電影,硬是被拉著去了卡拉OK,人家唱歌我不會;被帶去舞廳,人家跳舞我也不會;去到夜總會,所有小姐圍著我問問題,彷彿又是一場記者訪談。後來往美國好萊塢發展,看到一些美國很有成就的老明星在回憶錄中說,他們一生只拍電影,不宣傳,我真是羨慕死了。
幼時的經驗讓我一生都執著在賺錢,學佛日久,讓我越來越認識這份執著,也不斷提醒自己,賺錢必須以不傷害其他人為前提;回頭看待年少時對內心平靜與自由的渴望,其實和修行人非常相似,加之以我對智慧的嚮往,才會在進入佛法之後,越走越深越明白,這是我要用一生去追求的路。
摘自 李連杰《超越生死:李連杰尋找李連杰》/ 聯合文學
文章首圖:聯合文學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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