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時，最怕手機螢幕看到學校打來的電話……
提心吊膽的接起來，是哥哥打球跌倒？還是妹妹又發燒？
幾年下來，媽咪的心臟也練強了，天塌下來，就……就讓我的硬頭頂著吧！
然而，再堅強的媽媽，還是會有無力的時刻。
還記得幾年前，媽咪要開庭前，接到妹妹的電話，只聽到她哭哭啼啼，同學接過話筒，告訴我：「剛才午餐時，我們在裝飯菜，有幾個男生在旁邊鬼吼鬼叫，對我說，哇妳這麼胖了還吃這麼多！」
然後妹妹就崩潰了，大哭不止，同學趕快把她帶出教室。
「麻煩妳現在把妹妹帶去輔導室，我打電話給導師，請她幫忙。」媽媽冷靜地說。
導師接到電話，驚訝不已，連忙說她會去處理。
媽咪調整心情，穿上法袍，我現在可要履行我對國家的義務。
之前好幾次，妹妹提到有男同學講她怎麼吃這麼多，我翻了翻白眼，「不要管他們。無聊，妳不會回嘴說：你吃這麼多還長這麼瘦，真是浪費。」奇怪，我吃多少關他們什麼事？
妹妹說：「可是他們還是繼續講啊！」
「妳不要有反應，就讓他們講，幾次之後，就不會講了啦！」媽咪當時顯然已經忘記青少女的心思，也不太懂得校園的生態。
然後，會考前兩個禮拜，妹妹像是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到，終於受不了。 媽咪當時心不在焉的開完庭，回到辦公室，接到導師電話，說妹妹已經平靜，導師要求男同學向她道歉，並且跟全班宣示，不可以講這樣的話語。
很好。
我不敢告訴爸爸，因為我擔心，他會衝到學校，拿起掃把往那幾個男生頭上打下去。前世的情人被欺負，他應該會如此。
（至於這輩子的情人受委屈，每每在夜裡跟他哭訴，而他鼾聲總比我的眼淚先出現。家裡有這樣的老公，我還需要敵人嗎？）
我這個沒用的媽媽，才剛剛在法庭上冷靜理智地指揮訴訟，對付難纏刁鑽的當事人，面無表情地依法行事，心中波瀾不興。
脫下法袍，我只是個媽媽，心疼女兒受到傷害的媽媽，捨不得她卻又想讓她成長堅強面對。主持過多少次家長會議，參加學校的各種獎懲會議，總是希望留給學生機會，他們可以犯錯，但是要知錯，要改進，要誠心理解「尊重他人」是一件多麼基本的事。
我好想跟那些男生講：你可以不喜歡我女兒，你可以認為她醜她笨她胖，你大可不必跟她當朋友。但是，你可不可以設身處地想想，稍微收斂一下無腦的話語，你惡意或是自以為搞笑的這些話，現在無法控制地出自你的嘴，將來可能會讓你付出極大的代價。你不自覺地傷害人，而這些傷害，也會毫無遮蔽的、強力迴旋回來，最終的結果是你自己傷痕累累。(相關閱讀：神老師沈雅琪：「即使是不喜歡的人，你還是要尊重他（她）！」)
觸犯刑法第幾條要關幾年，告訴他們有用嗎？我從來不覺得刑法的威嚇性有用。這是人性，人性的基本尊重，不是法條規定才應該遵守的。教育基本法第八條規定：「學生之學習權、受教育權、身體自主權及人格發展權，國家應予保障，並使學生不受任何體罰及霸凌行為，造成身心之侵害。」但條文是冷冰冰的掛在牆上，我這無用的媽媽，就在辦公室裡，噙著眼淚，繼續寫我的判決。然後晚上回到家裡，給妹妹一個愛的大抱抱。
妹妹前幾天，突然想起這件事：「媽咪，妳還記得我國中時大哭那一次？」
怎麼可能忘記？妳上高中之後，不是還非常嚴格地實施減肥計畫，堅持自己一定要瘦下八公斤才可以？
「唉呀！我已經徹底改過了，」妹妹一邊吃著冰淇淋，一邊說：「健康地瘦身才可以持久，謹慎選擇飲食加上運動才有用啦！」說著說著竟然看著媽咪的肚子：「媽咪，妳不是說要減肥嗎？」
我知道我知道，等我吃完這一桶冰淇淋，就會開始執行減肥計畫了。
妹妹說：「其實，我現在回想起來，他們或許不是惡意的。因為有位男同學跟我道歉之後，問我：『奇怪，妳明明拿的菜比其他人多，我說妳吃比較多，這是事實啊！有錯嗎？』」
咦？連我也懷疑起來了。妹妹認為呢？
「好像也沒錯。但就算是事實，可以這樣評論他人嗎？」妹妹說。
就好像我們常常會脫口而出：哥哥你怎麼長得比弟弟矮？你們真的是同班同學嗎、怎麼你看起來像老師？他是你老婆、我還以為是你媽媽咧……
我們尊重個人的言論自由，但是若刻意拿來比較或者貶抑，甚至用來惡意毀損他人的名譽，可能就有公然侮辱罪或誹謗罪的問題了（刑法第三〇九條、第三一〇條），如果在校園內有這種行為，還涉及霸凌的問題。
（所謂霸凌，是指個人或集體持續以言語、文字、圖畫、符號、肢體動作、電子通訊、網際網路或其他方式，直接或間接對他人故意為貶抑、排擠、欺負、騷擾或戲弄等行為，使他人處於具有敵意或不友善環境，產生精神上、生理上或財產上之損害，或影響正常學習活動之進行。參看「校園霸凌防制準則第三條」。）
「妳現在還會在意這些話嗎？」媽咪問。
「不會了，我胖瘦都驕傲，怎麼樣都美麗。我自己決定。」妹妹開心地轉圈圈。
媽咪眼淚真的掉下來了，我也要跟妹妹學習。
關鍵字 ❪公然侮辱、誹謗、霸凌、刑法第三〇九條、第三一〇條、教育基本法。❫
摘自 張瑜鳯《章魚法官的家庭法學課——法官媽媽＋律師爸爸＋搞笑兒女的「法律家庭生活幽默劇」》/ 麥田
圖片來源：photoAC 數位編輯：艾瑞卡、陳宣雯(241104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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