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了一部紀錄片，內容是講述一位具有爭議性的人物，言行總是大膽遊走尺度邊緣，但在專業領域中，又無疑是個中翹楚，擁有一大票擁護者和粉絲。
海報上方的一行字令人玩味：「合理的人永遠無法成就任何事」。合理，是照英文字面（reasonable）翻譯，用「乖乖牌」解釋或許更貼切，反義詞，就是「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影片強調主角特異獨行的人格，他的缺點也是他的優點。
這讓我想起近年在新新人類中頗為流行，被廣泛應用的名詞Neurodivergent，中文翻譯成「神經表現特異」。舉凡唐氏症，過動症，自閉症，妥瑞氏症，焦慮症，強迫躁鬱等身心的疾患，現在都可歸類為「神經表現特異」。
從前，多數人對這塊總是隱而不談，隨著時代和生活型態改變，得到「文明病」的人越來越多，加上自我意識抬頭，「多元」兩個字變成一種主張，主流，現代人更能接受和包容人事物的「不一樣」。
兩年前，女兒也曾飽受憂鬱症所苦，我心急如焚，牽著她的手，在黑暗中前行。『但我們若盼望那所不見的，就必忍耐等候』(羅馬書8.25)，成為倚靠的信念。走過荒蕪低谷，我的眼界得以翻轉了，更多瞭解，更多同理心，是我現在面臨兒子焦慮最溫柔有力的後盾。
坐在精神科診間，女醫師的出現，總是帶給我撫慰和安定。
「姊姊還好嗎？」她輕聲問。
「還不錯，但睡覺還是個問題…..」想起兩年前女兒剛發病，我腦子裡有一堆的問題，怕情緒激動說不清楚，就寫了滿滿一張紙，會面結束後，含淚遞到她手中。此後，她的眼神裡多了惜，多了懂。
憂鬱症為什麼會找上女兒？雙十年華的她，看似一帆風順的求學過程，擁有過人的音樂天份….彼時的我越急於想尋得答案，就有越多的問題冒出來。
那段日子，我像走進一個「生命的實境秀」。我接觸到一群活在平行宇宙的人。這群人生病了，但他們沒有逃避，他們是願意直面自己陰暗與脆弱的勇者。
在醫學院心理系最後一年，突然罹患憂鬱症和躁鬱症的H ; 從嘉義鄉下搬到台北唸書，每天都想逃離這座水泥森林的17歲男孩V，診斷患有「思覺失調」; 成績向來名列前茅，在一次挫折後行為暴走的高中學霸J ; 還有來不及脫下白袍的實習醫生S。
我的人生觀，可說徹底被巔覆了。我再也不急著尋找答案了。
一件近乎完美的工藝品，一旦發現瑕疵，就被貼上「瑕疵品」的標籤，永無翻身之日。但人不是這樣的，世界上每一個人都是帶著不完美的，不應該在一個看似完美的人身上放大他的不完美。人生勝利組，天才，都是血肉之軀，都是有自我意識有情緒的，這是我們和人工智慧AI的分別。
「醫生，我之前讀到，憂鬱症患者如果兩年沒發病，就算是痊癒了嗎？」
「嗯…..應該說，間隔越久沒發病，就越接近正常的標準。」她沒回答是或不是，但是我懂，一個以「年」為計算單位治療的病，「共存」比治癒更重要。
「你的兩個孩子都很優秀啊！」她忽然對我說。
「這…要看『優秀』兩個字如何定義吧….」我苦笑了一下。(相關閱讀：她在校優異成績，畢業後面試卻遲遲沒有找到工作，大學教授：失禮不能當率真)
話題接著進入兒子。每三個月一次回診，這天因為他學校有事走不開，我和醫生反而有更多談話的時間。
大約從升上高中開始，兒子性格180度大轉變，那早已不是青春期的問題，是青春期的雪上加霜。
「他很在意別人怎麼看他，他說沒辦法停止這個念頭。」醫生轉述上次和他會談的內容。
所以他科科都要拿到第一，他無法好好休息，好好睡覺，他臉上失去了這年紀該有的陽光，他無法正常的和家人同學互動，他以自我為中心築起一道高牆，他的身上，是嚴重焦慮下，一個個被捏到青紫的淤痕。
「哎！他對自己要求太高，凡事過度努力了，我真的擔心有一天他會垮掉。」在醫生面前講到哽咽，我可以忍受他叛逆，無法承受的，是他身心上的磨難，我很心疼。
「一個控制欲愈強的人，愈容易感到焦慮。」醫生解釋行為的背後，是什麼想法在操控他。
從阿德勒談人性這本書裡，我得到更進一步的分析。“隨著渴望他人認同的欲望產生，內心的緊張就會大為增加，他們斷了與生命的連繫，一心只想著別人怎麼看待自己，擔心自己留給他人什麼印象。”
一個想要贏過所有人，不斷靠外在成就凸顯自己比他人優秀的心態，背後的目的，是為了要證明自己是獨一無二的。這是企圖心，也是虛榮心。
企圖心與虛榮心是永遠無法滿足的。
無法滿足的人，當然不會快樂。
兒子認為優秀的學業成績，就是「抵達成功」，但是他卻沒有「抵達自己」，那樣獲得的快樂和幸福很短暫，無法持久。找不到真正的快樂，永遠汲汲營營，不停往前追逐一個又一個目標，『這種外在尋求幸福，卻又找不到恆久幸福的惡性循環一再重複，總有一天會失去希望。』哈佛心理學家班夏哈指出。
父母可以為兒女付出一切，可以給予無邊無際的愛，但是無法贈與快樂。
快樂是減法（現實減去期待），不是加法（無窮的慾望）。快樂是一種踏實感的訓練。快樂是一種內觀，不是靠累積外在的成就，財富，權利而來的。
他的人生還很長啊！找到並擁有真正的快樂，或許就是他此生的使命，是他的功課，是他得靠歲月慢慢累積的智慧。
會談接近尾聲，醫師在我離開前，語重心長地說
「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要太爲孩子操心了。」那雙眼睛裡，多了母親的明白。
是啊！我的快樂在哪裡？深自反省。
Photo：shutterstock/達志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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