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學第一天，陪你走到樓梯口，你堅持自己上樓，我只好叮囑你，經過穿廊時，記得跟樓下轉角的我揮揮手再進教室。站在那，一分一秒過去了，短短幾分鐘，我已焦急難耐，伸長脖子，遍尋不著你，或許你早就飛奔進教室，忘記我們的約定了吧......正當轉身要離開，轉角蹦出一個身影，眼眶泛紅聲音哽咽的說「嗚～我找不到教室。」我疼惜的摸摸你的頭，牽起小手，沒有一句責難，陪你走上樓，找到教室，看這你走進去，我卻捨不得離開了。
很久很久以後，當我老到忘記回家的路，你會不會跑出來喚我，執起我的手，帶我回家？失憶空白的腦袋裡，或許我會再度憶起這一幕「上小學第一天，陪你走到樓梯口……」(2012.8.7）
今早問你幾點要到學校，我可以送你，問了好幾遍，你頭也不抬，就是不理。
生氣？用不著了，難過是有的。找到從前的日記本，翻到泛黃且珍貴的這頁，是想重溫那份悸動？找回母親的價值和尊嚴？還是找回那個曾經全心全意呵護的小男孩？都不是，我只是找到自我療癒的方法。
17歲的你又高又壯，想不起來上次給牽手是什麼時候了。我常自問，青少年父母，除了傷感，悲情，還能有什麼貢獻？
小學三年級的你有一天放學回家，哭喪著臉，我追問下，你說「我不想長大」「為什麽？」「我不想變成高年級葛格的樣子。」那憂愁的眼神，我一輩子不會忘。你小小腦袋裡永遠裝著超齡的煩惱，可惜歲月無情，時空拉到現在，你終究變成了自己不喜歡的樣子。
當你焦慮敏感的特質遇到賀爾蒙攪局，註定是一場暗黑，辛苦的困獸之鬥。
面對你猝不及防的青春期來臨，我也沒有準備好。我們之間無可避免經過許多衝突和磨合，你等不及宣示主權獨立，我失去你的依附，也被迫在母親的角色上重新找尋定位。
那天，看到一個母親牽著一對小兄弟，一邊一個，走到一半，媽媽舉起右手指向前方，弟弟的手被鬆開，繼續走了一段，媽媽忘記牽他，弟弟小跑步跟上，執意找到媽媽的手重新握緊。頓時，我恍然大悟了。孩子小的時候，母親的肯定來自於「被需要」，青少年的母親，面對孩子的冷漠自我，開始產生「焦慮」，焦慮的不是兒女的成長，是與兒女的分離。
一個極度負責任的母親，是不是忘記了，孩子才應該是對自己生命負責的人。努力做到「好媽媽」的同時，是不是無形中要求兒女成為「好孩子」，才能肯定自己是「好媽媽」。這樣的期待是一種限制，是壓力，更造成親子關係的緊繃。(相關閱讀：你若看見孩子的好，他們就會從你的眼神中得到認同，並且學會讓自己更好！)
「孩子是父母最好的導師」，你的叛逆是我近期努力在修的功課，或許這個難題持續無解，但無解才會有「無限可能」啊！謝謝你，讓我成為一位母親，謝謝你，讓我生命靈性不斷成長，更謝謝你的轉變，讓我也改變了，因為我領悟到「要改變一個人很難，改變自己很簡單」。
相信你也察覺到，這幾年我很努力做到不被情緒控制，不敢說學會控制情緒，因為情緒總是來得突然。我的原生家庭（就是你阿公）從前管教我的方式非常「情緒化」，做了母親，我一度誤把「情緒」和「教養」混為一談。雖說沒有天生100分的父母，但孩子的成長畢竟只有一次，我修正自己，放下原生包袱，希望我們都能活的更自由。
也要謝謝你成為我的鏡子。
你是一個懂得自律，自我要求很高的孩子，我常覺得何其幸運，在課業上你從來不用我操心。升上高中，課業壓力把你的笑容變不見了，鬱鬱寡歡，每天睡不到五小時，我心疼勸你，你激動反彈，但想起自己高中時不也是這樣，徹夜埋首書堆，通宵達旦，到嘴邊的話，又默默的吞回去。認真執拗，追求完美的個性，那些看不慣，管不動的，原來是自己。
母親的挫折感，是當她明白「我能為子女做的有限」。為母則強是母親的特質，束手無策也是母親的宿命。
最近讀到一本書，其中有一段「不關注也是一種關注，『不教養』需要的勇氣甚至勝過『出手管教』的勇氣」--岸見一郎。我思索，自己一度因為你的叛逆，逐漸失去管教的勇氣。但不管教不應該是「消極」的態度，不管教是「勇敢」的放手，父母要有勇氣信任，選擇全然相信孩子有與生俱來解決問題的能力。
手裡的日記本跳出了另一頁。
下午接你放學，鐘聲一打，一堆小蘿蔔頭爭相推擠衝出大門，遠遠望見有個孩子摔倒了，卻沒人伸出援手，走近一看發現是你。扶起你，我鼻酸想哭，你的褲子破了，強忍住淚，不發一語。過了好久，才抬頭對我說「媽媽，這一定是我的報應！因為我今天跟楊XX玩打架遊戲，我把他弄倒在地。」(2013.3.21)
孩子，我相信一個有「良知」的人，生命終將走向「良善」。告訴自己，你那心思細膩，多愁善感的氣質，仍隱而未現藏在忿忿冷漠的外表下。告訴自己，那個哭著不想長大的男孩，一直都在，從來沒有離開。我能做的，就是繼續愛，繼續等待。
Photo By：photo-ac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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