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歲的J先生來做心理諮商的原因是,他在日常工作交往中很容易感到憤怒,雖然他和別人發生衝突的事件並不多,但他非常擔心自己會與他人大打出手,從而導致嚴重的後果。他無法建立起任何親密關係:與父母的關係十分疏離,在工作中與同事和上級相處也讓他感到十分困難。童年時,他與母親曾遭受父親較為嚴重的家庭暴力,他一直認為「做什麼事都需要小心翼翼,不然就會有嚴重的後果,甚至生命受到威脅」。
J先生有著現實層面的擔憂和焦慮,針對這種情況,在深入挖掘他的早期歷史或複雜關係前,先幫助他在比較現實且基礎的層面分析和改善問題是很重要的,所以基礎的諮商目標是減輕J先生在工作關係中的情緒焦慮。
J先生在現實層面的議題是難以控制憤怒情緒,以及擔心與人發生衝突。當我「就事論事﹂地與J先生討論他最近人際交往情景中的現實矛盾和感受時,我很快找到了一些較為可行的改善方式。
J先生最近一次感到憤怒是因為一個職位比他高半級的同事在吃完午飯後把垃圾留在了他的辦公座位上,他感到格外憤怒,甚至想要和他打一架。他把自己的感受描述為「感到一股熱血湧上頭,腦子裡充滿了憤怒,別的什麼想法也沒有了」。
我與J先生詳細討論了這個過程,挑戰了他的「自己腦子裡除了憤怒什麼也沒有了」這個想法,發現他之所以這麼憤怒,實際上是因為他認為這個比他高半級的同事平時就對他頤指氣使,他對此非常不滿。當他發現對方飯後把垃圾留在他的辦公座位上時,他堅信對方是在向他表達鄙夷和挑釁。事實上對方是不是真的在表達鄙夷和挑釁呢? 後來J先生回憶,那天中午有個緊急會議,大家吃飯時都很著急,所以對方有可能是真的忘記了,並且對方之前也沒有過類似的行為。
家庭暴力對一個人最負面的影響,是讓他在成長過程中無法習得健康有效的人際溝通方式,而只學會了暴力的應對機制,這種應對機制在正常的人際關係中會讓人顯得可怕和無常。J先生之所以會產生與對方打一架的想法,也是由於他的早期經歷使他認為,生氣、不滿和衝突這些正常的人際狀況意味著一定會發生肢體衝突,而一個人應對肢體衝突的唯一方法就是反抗和逃跑。
在J先生的記憶深處,一直有一個非常可怕的場景:「當時我應該是八九歲,爸媽不知道因為什麼又吵了起來,我爸當時對我媽大打出手,我很擔心我媽,所以就想去勸我爸,但他看到我更加暴怒,從廚房拿出菜刀,威脅說我再不滾回房間就要砍死我們。」(相關閱讀:孩子會複製大人的情緒處理模式:別讓孩子只記得你失控的樣子)
這就是J先生體驗到自體破碎的時刻。
後來這個場景無數次地在J先生的腦海裡浮現,即使在成年之後,他也會時不時地想起這個場景。這個記憶會讓他從現實中抽離,沉浸在一種悲傷且憤怒的情緒之中。他意識到這一點非常困擾他。J先生的父母對他學業方面的要求也很嚴格,他記得自己小時候,如果作業有任何錯誤,母親就會用尺打他的背,這讓他每次寫作業都要「繃緊神經」。
在交談中,J先生經歷了一個漫長的探索過程,回憶當時發生了什麼,以及他在那段經歷中有怎樣的情緒體驗和情感感受。J先生不僅需要清楚地回憶當時發生了什麼,還需要理解自己當時有怎樣的感受,以及自己會基於這種感受對人際關係產生怎樣的理解和需要。
在此過程中,J先生逐漸領悟過去的家庭關係和經歷對自己的影響。比如他之所以在上司面前緊張,可能是因為他對成長過程中感受到的父母對他嚴苛的要求的移情。在他的認知中,凡是權威人物都會不留情地批評、懲罰他,即使現實並非如此。
父母的教育方式使得J 先生極度缺乏自信心,即使他已經做得很好,也會懷疑和批判自己。這是J 先生在童年時為了避免體罰而建立起的防禦機制。在童年時,他這樣做也許能夠保護自己,使他免受一些皮肉之苦,但是到了工作環境中,這樣的防禦機制卻讓他舉步維艱,對批評的恐懼使他無法順利完成工作。
當J 先生能夠從創傷感受中獲得一定程度的復原,心理力量恢復到更好的水準時,他就能在現實關係中停下來思考:我的上司真的在無情地批判我嗎? 也許他只是就事論事地提出工作要求,也許自己應該更客觀地理解工作要求,更多地認同和肯定自己。J 先生因為工作關係的苦惱來尋求幫助,最後卻發現問題其實存在於自己早年和父親的關係中。在深刻地理解了這一切後,他慢慢地能夠在工作關係中保持較為平穩的情緒狀態,更加客觀、積極地評價自己的工作表現。
一般來說,女性對於家庭暴力反應的外顯性沒有男性那麼強,但是家庭暴力也會使她們產生很明顯的情緒和人際問題,只是大多數女性更傾向於內化處理這些問題。
摘自 王嘉悅 《隱形創傷:成為大人的我們,該如何療癒看不見的童年傷痛?》/ 高寶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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