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發生在幼稚園中班的事情了。那天的午餐是韭菜鴨肉冬粉，小時候的我不敢吃韭菜，但是老師卻要求大家要把飯吃光光。老師說︰「沒有吃完的小朋友，到教室外面吃完再進來。」
我站在教室外面，心臟噗通噗通跳得很快。那一天，還飄著毛毛雨。我左顧右盼，看到教室外面的花圃，靈機一動，鎮定地把韭菜偷偷地倒進花圃，再若無其事地走進教室。事後，也沒有被老師發現。
事情看似就這樣過去了，但其實一直藏在我心中。
其實，這件事情讓我感到恐懼及羞愧。恐懼如果下一次午餐有不敢吃的東西該怎麼辦，而且老師好兇。我本來就不太敢跟老師說話，我也不敢把這件事情告訴爸媽，怕會被罵；羞愧是覺得挑食被發現，還被趕出教室非常丟臉。
好強又愛面子的我，一直到高中才跟我媽提及此事，講的時候刻意輕描淡寫，卻仍不小心哽咽，喉嚨像是卡了一塊大石頭。
媽媽當下聽到沒有說什麼。過了好幾年後，在閒聊中，我開玩笑地提到此事，媽媽卻顯得有點自責︰「其實那時候挑幼稚園挑了很久耶，怎麼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從小，我就被認為是個好孩子，而當好孩子可以得到很多好處，例如老師的關愛、比賽得獎上台領獎、接受同學羨慕的眼神、擔任班級幹部擁有發號施令的權力；不過，最可怕的是，當你承諾自己要當一個好孩子，你就失去了犯錯的權利。
考試時，我總是努力地寫，努力地想考一百分。我常常為了不該錯的題目，或是幾分之差而心情不好。
高中，我考上了雄中音樂班。剛考上時很開心，覺得夢想成真了，但後來才發現狀況和我想得天差地遠︰每次術科考試我幾乎都吊車尾。
但我沒有勇氣承認自己的失敗，也不想轉學，因為我很怕一旦轉學，我失去「雄中」這兩個字，我就什麼都不是了。術科課下課後，我常躲在琴房偷偷哭泣。每個寂靜的夜晚，我也時常哭著睡著。
我辛苦地撐了三年，直到畢業。但這三年的術科考試︰主修、副修、視唱、聽寫、樂理的大考小考，讓我的自我認同徹底粉碎。
不管大考、小考，考試總有標準答案。如果這題真的不會寫，還能從A、B、C、D四個答案中隨便猜一個。
但人生中，卻沒有這麼簡單，答案從不是非黑即白。人生不是選擇題，往往是申論題。例如：長大後的我們，要根據自己的興趣、專長、薪資待遇、公司位置、升遷可能性等找尋一份適合的工作。
如果一個孩子從來沒有犯錯的機會，總是追尋著標準答案，長大後，當生活中有了太多的選擇，不知道要選哪個才對，可能會突然感到害怕、惶恐，或無所適從。
若我們唯有擁有好的成就、被肯定，才能夠達成自我認同；那麼，這個自我認同其實是非常不穩固的。當某一天孩子失敗了，自我認同可能就徹底垮掉了。
就像我讀雄中音樂班的那三年，因為術科成績不理想，有好長一段時間，我都面對自己內在強烈的自我懷疑及自我批判。擔心自己是不是個不夠好的人，人際關係也變得十分退縮。
社會上有很多人看似光鮮亮麗、功成名就，這些人努力工作、把握升遷機會、賺更多的錢、買房子、車子，用外在表現來證明自己是夠好的。但就算擁有再多的金錢或頭銜，內在卻仍然感到空虛、害怕失去。
因為好像要擁有這些外在事物，才能代表自己是個夠好、是值得被愛的人，這其實是件好辛苦的一件事。當自我認同不穩定時，仍然會活得戰戰兢兢。害怕哪一天會失去所擁有的一切，害怕一旦沒有了這些外在事物，自己將變得一無是處。
我認為，一個自我認同穩定發展的人，是能做到「勝不驕、敗不餒」。就算失敗了，自我價值也不會輕易被動搖。(相關閱讀： 陳志恆心理師：適度讓孩子體驗挫折，但不要折磨孩子)
為什麼我們這麼難自我肯定？
在我們的生活中，有太多可以「被比較」的事情，例如︰考試考得好不好、比賽第幾名、考上哪個學校、人緣好不好、IG有多少人按讚。我們在華人文化中長大，從小父母師長就告訴我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滿招損，謙受益」、「稻穗愈豐實，頭便垂得愈低」。父母師長總要我們和他人多學習，得獎時，提醒我們不能驕傲。
當接收到他人讚美時，我們總是說︰「我只是運氣好啦！」「還好啦！也沒有你說的那麼厲害。」當我們崇尚謙虛是一種美德；告訴自己「做不好是不應該，做得好是理所當然」時，我們就很難學會自我肯定。我們也經常放大別人的優點，卻放大自己的缺點，看不見自己的優點。
大四的時候，我聽了一場系上關於自我肯定的演講，我在台下哭到不能自已。
演講內容是什麼我已經忘了，但我始終記得講師說的一句話︰「無論發生任何事，都無損於你生命本質的美好。」從那之後，這句話就變成了我的座右銘。我帶著這句話提醒自己︰「宜芳，不需要用任何方式來證明，因為你的存在，本來就是有價值的。」
在很多場自我肯定的演講中，我帶著這句話，還有過去種種挫敗的經驗，送給我的聽眾。感謝生命中這段重重摔了一跤的經驗，溫柔地提醒我，要多愛自己一點。
直到現在，生活中仍然會有大大小小的挫折，例如在粉絲專頁嘔心瀝血的po文，按讚數或分享數卻不如預期時，我仍會感到低落、自我懷疑，但現在不一樣的是︰我可以單純地心情低落就好，不再會影響到我的自我價值。
心理學家艾瑞克森（Erikson）提出「心理社會發展論」。他將人的一生中分為八個階段，每個階段都有一個主要的發展任務。當發展任務沒有順利完成，就可能產生「心理社會危機」，影響下一階段任務的發展。
艾瑞克森認為青少年的發展任務是「自我認同」，意即了解自己是誰，喜歡自己，知道自己未來的方向。若無法達成自我認同，可能會讓孩子感到角色混淆，無法肯定自己，不知未來何去何從。
當孩子不認真念書或犯錯時，有些父母會責備孩子︰「我怎麼會生了像你這樣的孩子，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你書讀成這樣，真不像我們家的小孩！」父母這樣說，可能是氣孩子怎麼這麼不長進、氣自己沒有教好孩子、擔心孩子的未來，也可能只是想用激將法激勵孩子。
但如果大人總是用成績、外在表現來評斷孩子，對於不管怎麼努力，成績就是不夠優秀的孩子，其實是一件危險的事。
其實，不同的需求也會彼此牽動、互相影響，例如︰若孩子感受到自己唯有當個好孩子、把事情都做好，才值得被愛時，就是把「愛與隸屬需求」和「自尊需求」綁在一起了。這樣狀況就會變得更複雜，因為當他做不好時，可能感到自責、覺得自己很糟（自尊需求），甚至擔心爸媽不愛自己了（愛與隸屬需求）。
當孩子失敗了、做得不夠好、成績不理想，孩子開始擔心，我是不是值得被愛？一個以為自己不被愛的孩子，長大以後，也很難愛自己。一個不愛自己、無法自我肯定的孩子，在人際關係、學習、工作等各方面，都會更容易遇到困難。
因此，父母可以練習把孩子的成敗和自我價值分開︰孩子只是這件事情做不好。他本身仍是一個值得被愛、有價值的人。
另外，看見孩子除了這件事情做不好，他還有很多事情是做得好的。
讓孩子知道，我知道你有缺點，但你的努力、你的優點，我也都有看見！
摘自 蔡宜芳《先陪伴，再教養》/ 寶瓶文化
Photo by RODNAE Productions
數位編輯：吳佩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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