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有第一次的經驗，所以我們對別人經歷的第一次非常寬容，而對自己也是如此。有些人經歷不成熟的初次經驗後而責怪自己，我們就會安慰他們說：
「第一次都是這樣的，有誰第一次就能做好？ 一開始都是邊跌倒邊學習的。」
但是這種寬容也有例外，那就是關於「第一次當媽媽」的事。我們會假裝說些鼓勵與安慰的話，然後馬上接其他的話，「既然都當媽了就要適應啊」、「但現在當媽了，這樣可不行啊……」、「可是現在已經是媽媽了耶」。
我們腦中肯定有個夢幻母親的說明手冊，看到手臂上有紋身的媽媽我們就會回頭再看一次，母親肯定有某個明確的模樣。不知是因為韓石峯的母親或申師任堂的關係，剛當上母親的人們似乎會被拿來跟「像媽媽」的對象比較。雖然是第一次，卻會被強迫一定要做好，孩子生下來以後，當然會被賦予要負責、要好好養育的義務，但問題是「好」這件事的標準。在育兒方面多樣性並不被認可，媽媽們會自我怪罪，感到內疚。
試想看看，某天你有了孩子，然後人們每天早上都叫你「誰誰誰的媽」，孩子來到世上後一日之間身分由女人變為母親。成為母親的女人「身為母親」，任何事一定都要做好，洗澡也要熟練、做副食品也要熟練、推嬰兒車也要熟練、教育孩子也要熟練、晚上哄睡也要熟練、綁背巾也要熟練、調節憤怒情緒也要熟練。
朋友們逐漸疏遠，因為有了新身分要完成的任務增加了，表面上看起來大家都熟練地做得很好，但其實大部分的母親都感受到自己身為母親的不足，也不認為自己是好媽媽。隨時間流逝，孩子們長大，又有了第二或第三個孩子，雖然被稱作「誰誰誰的媽媽」已經一點都不尷尬了，但即便如此也無法完全擺脫「我真的是好媽媽嗎」的疑問，這樣的想法時不時地出現，就像觸礁一樣砰一聲撞上浮出水面。
關於做了很多家庭以外的工作，我不太會因此而對孩子感到內疚，剛開始雖然覺得有點累，但認可自己身為職業婦女的社會價值，讓我擺脫了不少內疚感。
但我還是有個致命弱點，那就是控制自己的情緒――要治好「暴怒症」並不容易。有天我兒子說他自己最近在YouTube上一直看媽媽講課，說我對生氣的情緒好像還是處理不太好，那麼媽媽聽自己的課學學的話不是很好嗎？（居然這樣打我臉，我是不是該沒收他的手機？ 還是要下達YouTube禁止令？嘖！好吧，就承認然後接受吧。）
另一方面我也這樣想，這是我第一次當媽，這種程度已經算不錯了吧，做得很好，很夠了，要記住這點。孩子出生後的四十天左右，我意識到自己就是這小小生命的母親，孩子只想要我，而我卻自覺到自己還沒準備好當母親，因此面臨茫然與恐懼。看著一個蠕動的孩子，我內心不知有多大的恐懼和負擔在動搖著我。不知道到底該做什麼、該怎麼做，實在是太茫然了，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了。
就像被拋棄一樣，成為母親的女性都要經歷成為「真正」母親的過程。她們出生後從未當過母親，她們正在進行自己不曾學過的「成為好媽媽計劃」，並經歷「我沒資格當媽媽」的混亂時期。很多母親和我分享了自己所感受過與現在正在感受的混亂，我用名字的簡寫來稱呼她們，將她們覺得自己沒資格當媽的時刻記錄下來。(相關閱讀：當媽媽，肯定和尊重自己很重要。丁寧：媽媽是人不是神，完整而不需完美)
H：我幾乎無時無刻都這樣覺得。有時我會氣到無法接受孩子的心，只會不停地念他，告訴他什麼地方要改。有時明知道我不應該如此，卻總把我的想法強加給孩子，尤其是這些時刻我感覺自己沒資格當媽，一起吃披薩，而我想吃最好看的那塊的時候，還有他說「媽說她不喜歡吃炸醬麵。」但是我並沒有不喜歡的時候。
L：像瘋子一樣大吼大叫地罵孩子，後來才知道孩子會這樣是有原因的時候；徹底教訓孩子後，為了正當化自己的憤怒，又說出了沒辦法解釋的辯解，然後又一次以嘮叨轟炸他的時候；因為我不餓所以就晚點煮飯給他吃的時候；叫他去寫作業而我卻看電視看得很高興的時候。這些時候我就會想：「我這樣還算媽媽嗎？」
J：我想多吃點泡麵，而不准孩子們再吃的時候？
S：我結婚結得很早，生完第一胎，老公下班後就把孩子託給老公，丟下他們出去玩的時候。雖然是老公體諒很年輕就當媽的我，但跟朋友們玩了很久回家路上我會想：「原來我還沒有當媽的資格啊……」
Q：我想過數百遍，時常想著：「不能當媽的人當了媽媽，這一輩子都完蛋了。」
E：我常叫外送的時候？ 還有早上睡醒後發現孩子們已經上學不在家的時候；情緒控制失敗後發洩到孩子們身上的時候；和丈夫吵架，對孩子發脾氣的時候；平常裝作很爽快地吞下因孩子而累積的壓力，然後報仇到其他地方上？例如禁止看電視或禁止玩遊戲。這時我就會感覺自己沒資格當媽，啊…… 有太多例子了吧？
這些話出自於非常努力做好母親本分的媽媽們口中，我們會希望這些好媽媽是我們的媽媽，她們用嚴格的標準對待自己，在睡不著的夜晚責怪自身的不足。
從以上故事中我們能得知，如果母親們遇到成為人母前的原始欲望，她們常會因為這些欲望而感到內疚。我們心中的「好媽媽獎」到底是什麼模樣呢？ 我們是不是認為，把披薩和炸雞看作石頭，用無限的體力陪孩子玩，具有非人的超越性存在才是我們的好媽媽呢？ 仔細想想，沒有食慾、不會疲勞、不會憤怒的是假人模型，而不是活著的人。
我也是如此。雖然記得我跟孩子約好要看漫畫，但太累的時候就會裝作忘了；或是有時我明知應該阻止過度沉迷遊戲的孩子，但獨自安靜看著的電視劇實在太美好了，所以身體無法動彈；還有一天三餐吃的是乾的麵食、油炸的麵食、水煮的麵食，用這種方式連續餵他三次麵食的時候；為了工作打包行李出門的時候；偶爾不知道要和孩子玩什麼的時候，這些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好像沒有資格當媽。
但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完美的媽媽嗎？ 很多母親在戀愛時最終都沒有找到自己的理想型，然後就和現在的老公結婚了吧。就如同我們看他人時，世界上絕對不存在真正的理想型，我們看媽媽時，世界上也絕對不可能有內在是理想型的媽媽。就如同世上沒有完美的人類一樣，世上也沒有完美的媽媽，就像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特性一樣，媽媽也都是不一樣的。我有一位「時尚潮人」朋友，她的每根手指都有紋身，頭髮幾乎染成了黃色，雖然和兒童營養品或教材廣告中的母親形象不同，但她就也只是裝扮不一樣而已！ 對孩子而言她是一個好媽媽，在成為母親之前，她是一位真正知道自己喜好並會展現自己取向的人。
孩子們期望的並不多，人格不完美的母親們不小心做錯他們會原諒，會將這些失誤統合起來並成長，他們會無條件地因為媽媽是媽媽而愛媽媽。
回想一下，活到現在，是否曾接受過如此無條件的愛，孩子們只因為媽媽是媽媽這個理由就喜歡媽媽、想要媽媽、愛著媽媽，跑來媽媽的懷裡擁抱。孩子們寬宏大量，孩子給我的愛比我給孩子的愛還要大，而孩子所給予的愛是絕對純真的。
摘自 金志允《母女的世界：愛有多少，傷害就有多少；有多親近，就有多麼埋怨》/ 遠流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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