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神人之家》說的是一個「回家」的故事。
導演盧盈良18歲時離家,逃離令他痛苦的原生家庭,爸爸嗜賭、在外欠債,債務像個大窟窿永遠填不平;24年後,他帶著攝影機回家,拍攝家人的日常生活,重新梳理他與家庭的關係。「電影帶我離家,也帶我回家,」盧盈良說。
《神人之家》獲得2022年「台北電影獎」百萬首獎、最佳紀錄片、最佳剪輯、觀眾票選等4項大獎,也入圍「金馬獎」最佳紀錄長片和最佳剪輯。
盧盈良上台領獎,致詞時一度哽咽:「我非常感謝家裡的人,感謝我哥和他的信徒、長輩和好友,感謝你們的成全。」
哥哥盧盈志小學6年級開始通靈,在家裡頂樓幫人問事,信徒舉凡大小事都會來問「上帝公」(玄天上帝)。現實生活中的他卻一事無成,做什麼都不順,原本在路邊賣鳳梨、想改種小蕃茄,播種日期也請示過神明,卻被大雨淹沒,所有的希望一下子滅頂。
片中盧盈良問哥哥:「你覺得神明有幫過我們這個家嗎?」沒有說出口的是,為什麼神明從來沒有保佑過這個家,從小到大家裡只有不斷的爭吵和不幸?
盧盈良國中時受不了哥哥會通靈、爸爸整天簽大家樂,叛逆的他成天和朋友出去鬼混。學校課業也心有餘力不足,對數理一竅不通,國三下學期從升學班被下放到放牛班,每天不是被人打、就是打人,不然就是逃家、翹課。混到後來,家人都覺得他「撿角」(沒出息)了。
他騙媽媽要考高中,把錢拿去打電玩,最後良心發現、去考了高職,吊車尾考上省立華南高商廣告設計科,要念什麼根本搞不清楚,「只要省立的就好,私立的念不起。」進去之後發現自己有點畫畫天分,可以就著一幅畫坐好幾個小時,心性慢慢穩定下來。
16歲時他在MTV打工,幫人代班放片,看著看著、看出興趣,「電影可以讓我暫時脫離現實世界,進到別人的故事裡忘掉一些痛苦。」甚至開始想,自己也要拍電影。
盧盈良說:「如果要拍電影的話,勢必要到台北,感覺自己終於找到了一根浮木,可以帶我離家。」
18歲高職畢業、隻身北上,一開始在廣告製作公司當學徒,沒學歷、沒背景、沒人脈,每天被罵得跟豬一樣,甚至被歧視是「下港來的鄉下俗」,什麼都不懂。「過得很慘,但很快樂,可以拍片就好了。」
盧盈良很努力地適應台北,一次騎摩托車送貨,回去後問老闆娘:「台北人很奇怪,很愛按喇叭,」才發現原來是他在單行道逆向騎車。
為討生活,盧盈良幾乎什麼助理都做過,美術助理、攝影助理、場記等。「講好聽一點,基本功因此練得很扎實;講難聽一點,沒有更好的出路,也就只能這樣,不然怎麼辦?」
他幾乎沒日沒夜地工作,接到媽媽的電話、總是跟他要錢,讓他又氣又煩。雖然口氣不太耐煩,但他會儘量想辦法解決她的煩惱,「至少讓她感覺還是有人在乎她。」
為了幫家裡解決債務,他跟公司借錢、借信用卡,「心裡總想著我再幫這次,後面就順了,但永遠不會有這一天,情況每況愈下。」當債務滾到近百萬,盧盈良感覺自己快被逼上絕路,但真要自殺又沒這個膽、也怕痛,又想著「活下去,才能繼續拍電影。」電影,成為他的救贖,為絕望的生命帶來一點光。
盧盈良想清楚還是得先「自救」才行,於是和家裡失聯好幾年,偶爾媽媽打來還是會接,但不再承諾要幫忙解決問題。
盧盈良其實很心疼媽媽,一輩子為好賭的先生、一事無成的兒子操碎了心,為這個家任勞任怨,儘管腰不好,仍堅持每天爬4樓去幫神明上香。有一幕他忍不住對她說:「妳甘ㄟ攏麥擱做啊!」
31歲時盧盈良去念台藝大電影研究所,有一部份原因也是為了媽媽。以前她常叨念家裡都沒人念大學,念碩士算是一圓她的夢想,也幫她爭口氣。(相關閱讀:孩子想當太空人、想去外太空玩?嘉義北回國小將太空夢轉為課程,用行動證明:「築夢的第一步,是學習」)
在家裡長期缺席,直到2018年媽媽打電話給他,希望他有空回家幫忙拍「遺照」,他才回家。
「我們家沒有任何一張合照!」盧盈良最初是想,不如趁機留下一些家庭紀錄(home video)。另一方面,他害怕尷尬、大家大眼瞪小眼,「我們家太容易吵架了,要嘛不講話,要嘛一開口就吵。」他選擇站在攝影機後、面對家裡,「這麼大一台攝影機很好躲。」
紀錄片裡,被拍攝的人比拍攝的人更勇敢。問他是怎麼說服家人的?「沒有說服,他們連問都沒問。」因為太久沒有回家,「他們只要我回家就好,我要做什麼都沒關係。」
以前,只要一吵架,盧盈良立刻回台北。即使是除夕吃年夜飯, 一講到爸爸在外欠的錢、餐桌上吵起來,或是別人上門來要錢,他馬上收拾回台北,媽媽的眼淚也留不住他,「我寧可一個人關在台北小小的房間裡,也不想待在家裡。」
侄子好奇地湊近看叔叔在拍什麼,他發現只要叔叔回家,家裡氣氛就比較好,大家儘量不吵架。再後來,變成家裡有些活動,就問他要不要回去拍。
之所以從home video發展成紀錄片,是因為媽媽開口問他能不能幫忙缺錢的哥哥。看著哥哥被現實折磨得奄奄一息,「如果不幫他,好像太自私了。」於是,盧盈良把素材剪成15分鐘短片《阿志》,參加比賽、申請補助,拿到的獎金就補貼哥哥。
很多業內人士看過短片,鼓勵盧盈良發展成長片。此外,他也很想知道,到底哥哥受幫助後生活會不會改善?爸爸會不會有什麼改變?也就這麼繼續拍下去。
「電影能拍成是緣分。當時也還沒有什麼故事架構,或是想要拍成什麼樣,只是維持初衷,把家裡發生的事拍下來。」
盧盈良說:「有一些重要的時刻,像是帶爸媽去拍照、帶媽媽去看海、哥哥種小蕃茄第一次收成,我想要參與其中;5年、10年後回頭看,自己曾和他們一起經歷這些時刻。」
2021年,爸爸確診罹癌。盧盈良曾跟剪接師說「爸爸如果死掉,自己一定不會哭,可能還會放鞭炮慶祝終於解脫。」但是當事情真的發生、姐姐打電話來,電話一掛掉,他就哭了。
盧盈良不諱言,「在父親過世之前,的確是蠻恨他的,但他走後,已分不清楚自己對他到底是愛還是恨,找不出任何形容詞來描述對他的複雜感情。」也因此,最終版電影剪掉很多的衝突場面,「我不想要用負面的方式去記憶他。」
電影上映後,老家嘉義民雄有些人看到預告片,認出爸爸;盧盈良才知道,爸爸以前會到處跟人說,小兒子是導演。他不禁感慨,「其實爸爸還是很在乎我的。」
不像一般的「男兒有淚不輕彈」,盧盈良很愛哭,連看《龍貓》、《天空之城》、《螢火蟲之墓》也會哭。
那拍《神人之家》是否哭慘了?他笑笑地說:「是會有一些情緒啦,」唯一讓他淚崩的一段,最後也有收在電影中:媽媽翻著相簿,提起他都不回家,哭著說很遺憾自己沒有好好栽培兒子。
盧盈良說,「我一直以為,她會抱怨我不回家這件事,沒想到她竟然跟我道歉,我才知道,原來她一直覺得虧欠我,我是她這輩子最深的遺憾。」盧盈良說著說著,眼眶不禁又紅了。
訪談過程中,盧盈良幾次說到「自己也不是一個好兒子,」他選擇自私的離開,在家裡長期缺席,對這個家也造成了傷害。
盧盈良說:「沒有什麼和不和解,我到底有什麼資格說我要和家人和解,與其說是『和解』,不如說是更『理解』,我們都學會去看到那些對我們造成的傷害,知道為什麼我們會活成現在這個樣子,之後我們可以包容彼此、一起走下去,這樣就好了。」
盧盈良拍哥哥收成小蕃茄,有感而發地跟哥哥說起自己這幾年好像都是一個人,又說自己好像很自私,「我拍到現在,感覺今嘛我卡完整,我不再是一個人了。」哥哥轉頭看向盧盈良,笑說:「啊你本來就不是一個人啊。」
電影上映之後,盧盈良很怕觀眾以為他們家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沒有這種事啊,大家的生活如常,家裡經濟還是很吃緊。」唯一最大的改變是,家人的關係慢慢改善、愈變愈好,「這個對我而言,非常珍貴。」
還有一個改變是,「前一陣子我們家有了一個LINE群組,就叫『神人之家』,我侄子創的。我一直不知道每個家都有一個家庭群組,」盧盈良很感動地說:「我們真的好像愈來愈像一個家了。」
電影劇照提供/傳影互動
人物照提供/盧盈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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