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歲的弟弟一躍而下,哥哥卻語重心長的跟醫生說:如果妳以後有小孩了,千萬不要太寵他,不然就會像現在這樣

請媽媽簽各項同意書,她頓了一下說她不識字,沒辦法簽;請她找能聽得懂解釋、能簽同意書的家屬來,她愣住之後說:「不行,不能找他來,他不會救他的。」​

那是靠近過年前的午夜十二點,剛忙完一個跳樓病人的我,坐在電腦前補病歷。​


那是一個四十出頭的男子,聽送他來的EMT(緊急救護技術員)說,他應該是從租屋處的頂樓跳下的,來的時候都快沒命了,經過一番奮戰,我們總算把他從死神手上拉回來一點。​


他不會救他的​


​​
他的老媽媽是最早到急診的家屬,銀白凌亂的髮絲,隨意穿著的寬鬆衣物,還有來不及更換的室內拖,都在在顯示著她的匆忙。​


老媽媽從來的時候就一直哭著求我們要救她的兒子,問她是不是聽懂我們的病情解釋,她只說聽不懂;請她簽各項同意書,她頓了一下說她不識字,沒辦法簽;請她找能聽得懂解釋、能簽同意書的家屬來,她愣住之後說:「不行,不能找他來,他不會救他的。」​


聽到這句,我們也愣了一下,是誰不會救病人?​


但沒有人能聽得懂解釋、願意簽各項同意書,我們也是很困擾,在我們一再詢問要求下,老媽媽終於願意讓她另一名兒子,也就是病患的哥哥來到現場。​


在病患的哥哥來到現場後,我們總算能順利找到對口解釋跟進行後續的處置了,老媽媽也終於能聽懂我們在說什麼了。​


在對他們解釋完病情之後,老媽媽俯在病人身上哭著喊著:「我的兒啊,你怎麼捨得這樣對媽媽啊?我的心肝寶貝啊!」​


媽媽的心肝寶貝​



​病患的哥哥原本是也要走到病床的,卻在走到一半時,折返回來,站在我的電腦桌前問我「醫生,妳有小孩嗎?」​


還沒等我回答,他就自顧自地說:「如果妳以後有小孩了,千萬不要太寵他,不然就會像我媽現在這樣。」​


他看了一眼病床的方向,幽幽地說:「我弟是被我趕出家門的,他現在變這樣,我媽一定很恨我。」​


看著老媽媽一直喊著的「心肝寶貝」,哥哥像是自嘲似的輕呵了一聲說:「他是心肝寶貝,那我是什麼?從小不管什麼事都是他對我錯,不管什麼事都要我讓著他,連他偷竊、吸毒,都是我的錯,他都成年了,為什麼還要我幫他擔責任?​


「我也不是沒給過我弟機會,他第一次出獄,我也是讓他到我公司來幫忙,結果呢?他利用我的名義盜用公款,害我沒辦法跟合夥人交代,只好離開公司。​


「後來,他又入獄了,出獄之後,我媽再三跟我保證他知道錯了,叫我讓他回來幫忙。那時候我已經因為他離開公司很久,也自己出來開餐廳了。這段時間他愛來不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來了就是要拿錢,這我都算了,但連對我老婆,他的嫂子他都動手動腳這算是什麼?我媽還一個勁兒的袒護他,說是我老婆亂說,我都親眼看見了,什麼叫做我老婆亂說?如果不是我那天出來制止,會發生什麼事還不知道!他擺明就是仗著我媽疼他,仗著我孝順我媽,所以才敢這樣為所欲為!」​


他說著說著,染上了悲憤的神色,對於偏心的母親的憤恨、對於不成材的弟弟的胡作非為、對於無法保護自己所愛的人的無能為力,都顯示在了臉上。​
​ ​ ​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只能靜靜地聽著。​(相關閱讀:媽寶是如何養成的?劉墉:爸媽可以疼孩子但不能寵,生活中這樣教,幫孩子「製造」7種成長機會)


或許她會少恨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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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鬆了鬆握緊的拳頭說:「那件事後,我就把我弟趕出家門,再也不准他回來了,但我知道我媽還在偷偷拿我給她的錢給我弟,但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作不知道這件事,反正只要我弟不要再回來打擾我們就好了。沒想到再見面就是這樣的情況,我不知道他是什麼心情做這樣的事,我也不知道我媽現在是怎麼想的,我想她現在應該很恨我吧?恨我為什麼把我弟趕出去。可是醫師,說真的我不後悔,我真的不後悔把他趕出家門。」​


病人老媽媽的哭嚎還在持續著,病人哥哥聽似冷酷無情的話還在我耳邊迴盪,但我只能公式化的問:「那如果病人的狀況不好,你們要救到底嗎?他的傷其實很重,能做的我們都做了,剩下的就要靠他自己了,不過很有可能活下來也是植物人」​


病人的哥哥再望了一眼他的媽媽與弟弟,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後說:「如果我媽要救,那同意書我就簽吧!如果我弟能活下來,看我媽會不會少恨我一點,住安養院的這點錢,我還付得起。」​


說完,他就默默地走到一旁的候診椅上坐著,呆呆望著前方,彷彿那剛剛跳樓的病人和正在哭泣的老婦人與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而我看著眼前的這幕想著,有沒有那麼一刻,坐在一旁的哥哥曾經希望自己是那個躺在床上,百無是處的弟弟,至少他可以擁有媽媽無盡的寵溺與關愛,可以永遠當媽媽的心肝寶貝,可以不用擔心媽媽會不會恨他。​


可是我不敢問,有些事即使是事實,也不適合被輕易捅破,沒有說出口的冀望就讓它繼續掩埋就好。​


#哥哥心裡是不是也有一個希望被愛的小孩

 

作者簡介|唐貞綾
 
高雄醫學大學附設中和紀念醫院【外傷及重症外科】主治醫師
從小到大都以為自己會念中文系,高中時也被所有人認為會念文組,最後卻選了理組,考上醫學系。
在醫院治療病人是工作,而寫作是治療自己的方式。
2016年加入台灣路竹會,赴斯里蘭卡義診 
擔任高醫外傷及重症團隊粉絲團「瓦肯人的碎碎念」撰文小編「唐唐」,並為遠見華人精英論壇網站「外傷重症說書人」專欄作家。

著有昏迷指數三分​──社會破洞、善終思索、醫療暴力……外傷重症椎心的救命現場》

 

Photo:shutterstock/達志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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