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難說出口的一句話是什麼?
有人說是「我愛你」,也有人說是「謝謝你」,我認為是「對不起」,因為道歉有重量,必須切割「服輸、自尊、面子」的包袱,也不能輕易跟「原諒、雅量、沒關係」扯上邊,能夠真誠地說出「對不起」,需要很深的同理與反思。
「阿萌,媽咪帶你去學校,阿嬤走到轉角就要先去超市了喔,晚點再來接你。」我推著嬰兒車帶兒子過馬路,母親在旁預告行程,暗示兒子等等就該說再見了。
到了超市門口,母親逕自跟兒子說了再見,沒等兒子做出明確的回應,她的身影就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中。我將兒子送往托嬰中心,兒子的情緒沒什麼明顯的變化,很自然又很開心地揮手跟我說再見。
放學時間,我和母親一同前往托嬰中心接兒子,兒子一看到阿嬤,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突然回過神,竟然生氣地在巷口大鬧脾氣,怎麼也不肯回家,甚至一直倔強地往反方向走。
「怎麼啦?為什麼生氣呢?回家不是走這個方向啦!」母親急著想把兒子勸回正確的回家方向。
兒子還不到兩歲,無法用精確的語言說明自己到底怎麼了,他不斷甩開阿嬤的手,生氣地撇過頭,背對阿嬤的熱切問候。
「快點啦,要回家吃晚餐了,趕快走吧。」母親一頭霧水這突然的脾氣,只好連聲催促,希望這莫名的胡鬧盡快結束。
我看著這對祖孫,一個出口不成章句的幼兒,一個花甲之年的長輩,在巷口對峙,一個要往東,一個要往西,拉拉扯扯互不相讓。這要是粗暴一點的家庭,早就破口大罵,強行把孩子扛回家了。
「我覺得妳應該是沒有好好跟他說再見,就自己去了超市,所以他在生妳的氣,他覺得妳怎麼突然不見了?」充分發揮抽絲剝繭的推理能力,我對母親闡釋著兒子可能的心理狀態。
「我有說再見啊,我明明就有跟他說再見!」母親極力為自己的禮貌抗辯。
「但是他可能沒聽到吧?或者他當時被車水馬龍吸引,沒有專注在聽妳講話,妳可能要跟他說對不起,下次確保他有回應了,才是真正的對話。」我真不知道是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竟然敢這樣「教訓」長輩,但以我對兒子的了解與觀察,這應該就是他鬧脾氣的癥結主因。
「我幹麼要跟他道歉啊,是他自己沒聽到的,我為什麼要道歉!」這下子母親越來越激動了,我們三代親子在巷口僵持,就為了這雞毛蒜皮的小事兒。
兒子也不是省油的燈,持續背對阿嬤,意圖想往反方向繼續走,用「叛逆」來形容貓狗嫌的兩歲可能有點言重,但我倒是好奇他這番對抗強權的勇氣究竟是遺傳到誰的血脈?
「唉唷妳就跟他道歉嘛,說不定他到了托嬰門口才發現妳不見了,內心覺得很錯愕又很失落啊。他那麼愛阿嬤,阿嬤怎麼可以突然不見呢?妳也只不過是要跟他說一句對不起而已,應該不是太困難吧?」祖孫調解員還真難當,這麼一點小事,我苦勸母親說一句道歉,對她來說卻像索命一樣。
道歉真有那麼困難嗎?我在內心嘀咕著。(相關閱讀:長輩帶孫觀念大不同?專家教不傷感情的「高明溝通法」)
小時候的每一個母親節,母親都在生氣,她都在生我的氣,她說我總是在母親節惹她不開心。
母親排行老么,和外婆很親,外婆在她三十七歲那年辭世(當年我七歲),當時她是征戰國際商場的幹練女將,這麼年輕就喪親,我想肯定是很悲傷難過的。她沒有將她的喪母之痛表現出來,就這麼暗自神傷了幾個年頭,或許每年母親節也是觸碰了她內心的痛處,又遇到頑皮搗蛋的我不知闖了什麼禍,被惹得生氣也是情有可原。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只記得每年母親節我都被她責罵,每一次的衝突,隨之而來的是凝結空氣的冷戰,我們誰也不願意先開口,就這麼著。終結冷戰的方法只有一個:無論我的對錯,只要我願意對母親說聲對不起,便能為母親搭建臺階,讓她從高冷的情緒冰宮中走下。
沒有人問過我的感受,也沒有人在乎我的心情,更沒有人還原討論母女衝突的根源。那些不明原因的對不起,我說得可多了,就算心有不甘,我也別無選擇,為了母女之間的和平,只能在我不明所以的道歉中和好收場,我永遠是她的手下敗將。
我從來沒有聽她說過任何抱歉,尤其對晚輩;而我也從來沒有真心道歉,我只是想要趕快息事寧人。
道歉的智慧與藝術,我們母女當時都沒能參透。
駐足在巷口,母親臉色鐵青,心情微慍。
我一直在等那句難以說出口的真心話。
「好啦,阿萌對不起啦!但是,是你自己沒聽到阿嬤說再見的。」母親說出口的道歉,明目張膽地夾帶責怪,非常符合輸人不輸陣的文化包袱。
這已經非常不容易了,花甲婦人願意對未滿兩歲的幼兒道歉,這可是我有生之年第一次聽到母親對晚輩說對不起。
「走吧,我們回家吧。」我試探性地跟兒子說。
兒子的表情緩和,情緒也穩定下來,牽著阿嬤的手,往回家的方向走去。看著他們祖孫的背影,我對母親也有很多的悔與歉。曾經年少輕狂,不成熟也不懂事,言語多有頂撞,如果當時我的頂撞,也能像我對兒子這番理解地「被理解」,也許我不會是母女關係中永遠的手下敗將。
母親對兒子說的這句對不起,我也自顧自地收下了,當作是三十年恩怨一筆勾銷。我深深地以她為榮,在道歉裡蘊含著愛,我看見的不是一句簡單的對不起,而是她終於願意試著走下輩分的高臺,與我們平等論事的氣度,即使這只是一件日常瑣事,但這份理解與體諒,至今仍是我謹記在心的身教典範。
最令我驚豔的還是兒子的行為表現,這個充滿哲理的小人兒,來到這個世界到底有什麼任務呢?為了測試他的胎內記憶,我趁著他學會數個單詞之際,尚未社會化之前,小心翼翼地探問:「阿萌,你在飛進媽咪肚子之前,有沒有在天上看到媽咪?」
他回答:「阿嬤。」
「除了阿嬤之外呢?有沒有看到媽咪?有沒有看到爸比?」我不死心地追問。
他總是回答「阿嬤」,屢試不爽。
也許兒子真的是來投胎找阿嬤的吧,若不是我的生命中孕育了他,何來這一切失序、衝突與覺醒?背負著「和解母女關係」的重責大任來到這個世界,簡直是抽到人際關係的籤王,怪不得算命老師跟我說:「看這出生時辰,妳兒子是妳的貴人。」
道愛、道謝、道歉,孩子都是貴人,人間的佛菩薩。
摘自 劉馥寧(芬妮Fannie)《練習不聽話:30代女子的心靈獨立之旅,成就自己,也找回剛剛好的母女關係》/ 遠流出版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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