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歲時母親離家,童年顛沛流離、常捱餓》北一女老師田威寧:我從未怪過父母,何來原諒?他們已竭盡所能了

田威寧4歲時,媽媽不告而別、移民夏威夷。曾經她以為沒有媽媽,自己不也是好好的長大了。但後來發現,自己內心應該有一個隱藏的缺口,不然不會在別人提到媽媽時,三番兩次在別人面前失控落淚。

看北一女國文老師田威寧所寫的書,內心不禁升起一個疑問:「她到底是怎麼長大的?」她的成長經歷,讓人心驚和不捨。

2014年,田威寧出版第一本散文集《寧視》,寫爸爸的故事;8年後,出版《彼岸》,寫媽媽的故事。4歲時,媽媽不告而別、移民夏威夷,田威寧與母親一濶別就是33年,直到37歲時,才飛美國與媽媽相認。


 

從小家裡幾乎沒大人

田威寧的成長過程中,家裡幾乎是沒有大人的。田威寧的姐姐大她3歲,媽媽離家時也才7歲,就扮演起母親的角色、照顧妹妹,「姐姐是我小時候最大的依靠。」

爸爸常消失好一陣子,偶爾出現在飯桌上的200元,是爸爸回過家的證據。他對物價的概念嚴重偏離現實,一個便當就要50元,姐妹倆只能想盡辦法放大200元的價值,買米或麵條,努力撐到下次爸爸回家。

姐妹倆時常捱餓,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小時候常有人問田威寧:「沒有媽媽是不是很痛苦?」她說:「其實,餓肚子比較痛苦!當你餓到頭昏眼花,你不會去想『為什麼我沒有媽媽』,你只在乎什麼時候有東西吃。」

 

有記憶以來,至少搬了22次家

田威寧的成長過程,用「顛沛流離」來形容,可能還稍嫌含蓄。自她有記憶以來,至少搬了22次家,國中前後念了4所學校。

13歲那年,升上國中才一個多月,因為爸爸開的房屋仲介公司被員工虧空公款,他向地下錢莊借錢、還不出來,於是帶著2個女兒「跑路」。一開始,田威寧亳無所覺,爸爸只說帶3天的衣服去南部玩,後來在爸爸惶惶不安的神情中發現不對勁;「回想起來真的很像演港片,」爸爸開著租來的車,沿途不斷地看後照鏡,不敢投宿旅館、只能睡車子的後座。

跑路、失學的那一年裡,他們短暫住過花蓮的鐵皮屋、木柵暗藏春色的小旅社。最後落腳在傳統市場的樓上,家禽、海鮮、血腥、腐敗的味道混雜刺鼻,殺生的寫實畫面和聲音,都讓田威寧害怕,幸好身邊有姐姐和爸爸陪著。

 

逃避建立關係,害怕固定下來

那一年充滿變動、不安的日子,為田威寧帶來很大的影響,從此把變動當日常,逃避和人建立深刻的關係、害怕固定下來。

「有太多時候,你來不及好好地道別;好不容易建立起一些秩序,好不容易有對你好的人和你喜歡的人,卻必須離開,連說再見的機會都沒有,讓人傷心。如果關係淺淺的,就能將分離的傷害減到最低。」

搬家那麼多次,田威寧很習慣變動,對任何地方都沒有真正的感情,不願做出承諾。

27歲念碩三、寫論文時,田威寧在北一女當兼課老師,29歲畢業那年考上北一女正式老師。即使已是正式老師,她的生活型態和習慣卻跟學生時期一樣,睡很爛、折疊式的床墊,把紙箱疊起來當成書桌,使用免洗碗筷,甚至免洗杯,隨時可丟棄。在她的潛意識裡,「我隨時會走,我不要想要任何東西造成負擔。」

 

30多歲才明白睡在床上的滋味

最後是北一女的前輩同事看不下去,建議她買房子定下來,「妳要有一個自己的家,建立內心的秩序感、培養定性,家不只是盥洗、睡覺的地方,而是安全感、歸屬感的來源。」

田威寧買房後仍抗拒大件家具,嫌棄它們是累贅。後來才慢慢添購桌子、床,再到沙發、冰箱。人生遲至30多歲才買床,「原來睡床是這麼舒服的事,你以為自己不需要,其實是你從來沒有嘗試過。」沙發也是。自從買沙發後,就不太去咖啡廳了,因為待在家就很舒服。

田威寧對家的定義是「心理空間」,「家在哪裡?在愛你的人和你愛的人彼此凝望的眼神裡,哪裡有這樣的眼神,哪裡就是你的家。」過去,有姐姐、爸爸在一起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田威寧買房10年,直到3年前才有家的感覺。因為要邀請同事到家裡,斷捨離的過程中才意識到這是自己一手建立的家。「曾經不想背負的過往不愉快、讓人擔心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藉由這次整理通通丟掉。即便這裡沒有其他家人,但這就是我真正的家了。」

 

「萬里尋母」的起心動念

曾經,田威寧以為沒有媽媽,自己不也是好好的長大了。但後來發現,自己內心應該有一個隱藏的缺口,而不是自以為的完好無缺地長大。

就讀北一女時,有一次去看牙醫,醫生熱絡地說自己也是北一女畢業的,小時候母親緊盯刷牙,希望女兒當牙醫師,隨口問她:「學妹,妳蛀牙怎麼這麼多?媽媽沒盯妳刷牙?」田威寧一聽,眼淚撲簌簌地流下,「我就是沒辦法克制,類似情況上演過很多次。」

34歲時,田威寧申請赴上海教書一年,隻身在外,她拿紙筆寫下「人生遺憾清單」,分成左、右兩欄。左邊的遺憾是由不得自己的,例如:沒有媽媽;右邊的遺憾是自己可以改變的,例如:學樂器。「沒有媽媽這件事,只要買張機票就可以改變,好像不能再歸類在身不由己了。」

隔年回到台灣,有個學生對田威寧說:「媽媽給了我生命,應該是我最親近的人,可是我卻不了解她。我想要了解我的媽媽,不管要多努力。」這句話撼動了田威寧,「18歲的學生有這個勇氣,我的年紀幾乎是她的2倍,我為什麼做不到?」

一連串的事情下來,田威寧覺得這是上天的安排,希望她補修「人之初」這門課,認識自己的母親。原本田威寧以為自己的人生可以略過這門課不修,「但若真是如此的話,我為什麼會三番兩次在別人面前失控落淚?」

 

和母親相認,不再逃避

身為老師,田威寧意外地擁有「全知」視角,可以看到女兒如何看母親、母親如何對女兒,親子之間對同一件事的理解和感受截然不同,甚至相反。

田威寧教過的學生中,年紀最大的已35歲。從學生身上,她發現若不好好梳理原生家庭的關係,尤其是母女之間,選擇逃避或是認真面對,對往後的人生有關鍵性的影響。

「如果我繼續逃避母親這門課的話,以後可能會發生遺憾。」田威寧下定決心和母親相認,「不管是好的或壞的改變,都沒關係,一切接受。若是不好的,至少我努力、嘗試過。它可以是逗號、句號或驚嘆號,但不再是問號。」

37歲暑假,田威寧偕姐姐第一次飛夏威夷看媽媽。之後,二訪媽媽,中間相隔整整3年,她和姐姐從未主動聯繫母親,反之亦然,雙方任何方式的聯繫都沒有。

田威寧說:「我和母親的人生,在我4歲時已完全錯開,33年後我們有機會短暫交會,而後又回到各自的人生軌跡。並不會因為短暫交會,從此變成同一條線,我們有各自的人生方向啊。」

 

最常被問到「為什麼你沒有走歪?」

出書以後,田威寧最常被問到:「生在這樣的家庭,為什麼你們沒有走歪?」「父母這麼不負責任,你難道不怪他們嗎?要如何才能原諒父母?」田威寧很不理解,「難道有父有母的家庭,就一定可以健康快樂的成長嗎?」「家庭完整才會有很多的愛嗎?」

田威寧指出,「從小到大我受到很多的愛,可能比一般人更多。」來自爸爸、姐姐、姑姑、老師、好友們的愛,尤其是姐姐,對妹妹永遠比對自己好,「若我們餓了3天,姐姐會把唯一的麵包給我吃。」

田威寧常拿自己和父母同齡時的際遇做對比。爸媽在高一時結識,高三奉子成婚,根本還沒有長大就當了小爸媽,承擔起責任;而自己到30幾歲都還怯於做出承諾。「我從未怪過他們,何來原諒?他們已經竭盡所能,給出他們所能給的了。」

 

爸爸無條件的支持、欣賞女兒

田威寧父親對錢很大方,從不把錢當錢,對他來說,金錢和年齡只是數字,只要他想,永遠做得到他想要做的,儘管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一輩子都沒有真正的成熟和長大。

田威寧說:「他可能不是最負責任的爸爸,但他是好爸爸。」「他讓我相信只要我想要,我一定做得到。」

爸爸偶爾出現的時候,從來沒有責怪過田威寧任何一件事,永遠是最溫暖、最鼓勵、最包容的,從未要求她一定要達成什麼成就。總是鼓勵她嘗試有興趣的事,他只問「這件事妳喜歡嗎?」只要喜歡就去做,不要怕失敗,最多換一條路或再挑戰一次就好,沒有什麼事情是跌倒後爬不起來的。

田威寧考教甄時,多達200人競爭1個缺額,爸爸說:「只有1個名額?那一定就是妳啊。」爸爸從不否定或質疑她做不到。

田威寧說:「如果我現在看起來還不錯的話,要感謝爸爸的『正向』成全,和媽媽的『負向』成全。」

媽媽年紀輕輕,不會說一句英文,就勇敢放手、人生重新歸零。田威寧說:「若她堅持不離婚,不快樂的婚姻裡孩子也很難快樂。」母親的缺席,反而成全了田威寧走出自己的一條路,對此她充滿感謝。

 

照片提供/聯經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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