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鬥「阿爸的情人」
許是護家心切，或者內心深處的相對剝奪感作祟，爸爸對婚姻不忠這件事似乎撩動了我心裡惶惑不安的因子，穿著景女制服的某一天，血氣方剛的我和爸爸的小三鬥上了。
常聽大人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擒賊先擒王則是小說上的尋常路數，經過一番明察暗訪，有一天我路過柳州街住家隔壁巷子時，一眼就認出老爸的摩托車，屏氣凝神左瞧右看，緊鄰的一個窄長樓梯，應該就是老爸金屋藏嬌的「祕窟」。
面對這個「重大發現」，怒火中燒之餘也忍不住喟嘆：老爸呀老爸！您怎麼這麼笨呀？這個幽會地方離家咫尺，難道沒想過老婆孩子會直接「殺」進來逮個正著嗎？
在大弟陪同下，我決定直搗黃龍一探究竟。我小心翼翼踩著狹長樓梯，避免出聲，但聽到陌生女人和老爸對話的聲音，仍不免心跳加快漲紅著臉，為之氣結，走到門口立馬推開房門。
「砰！」地一聲，那個女人和爸爸顯然都嚇了一跳，房間約莫五個榻榻米大，卻擺滿了衣物、熱水瓶和電鍋等雜物；眼前這個女人面貌清秀姣好，身材適中，拿著洗臉盆和毛巾，可能正要去盥洗，爸爸穿著內衣褲坐在一旁的木頭椅上，我則卯足力氣大聲怒吼：「你把我爸爸還回來！」
最可恨的是她的名字也有個「娟」字，每當聽到爸媽私下悄悄話提起「阿娟……」、「阿娟……」，我的恨意就更深。
這位「阿娟」小姐果然不是省油的燈，面對我的憤怒居然無動於衷，冷冷地說：「腳長在他身上，是他自己要來，我沒叫他來……。」
向來怯懦又毫無人生歷練可言的小女生，只會「衝」不會「攻」，當然不是小三的對手，三兩下就敗下陣來；比起被小三欺負，更讓我難過的是，坐在一旁的爸爸竟一聲不吭，他不是最疼我這個寶貝大女兒嗎？為什麼他不挺身而出對「阿娟」小姐說：「這是我最愛的寶貝女兒，你不准罵她！」沒有！什麼都沒有！
空氣在靜默和尷尬中凍結，全然無助的我彷彿瓊瑤電影《煙雨濛濛》中的女主角，臉上掛滿淚珠，轉身砰砰，踩著階梯落荒而逃，小我兩歲的大弟仍守在門外，十四歲的他當然不懂得如何安慰傷心欲絕的姊姊。
那天晚上爸爸回來得特別晚，我在床上輾轉反側，直到夜深沒聽到爸媽的口角聲才安心入睡，隔天一早照常上學，好像沒發生過任何事，媽媽絕沒想到狐狸精咫尺天涯，繼續被矇在鼓裡，我和爸爸則有半年不說話。
往事並不如煙
高中階段我最大的挫折不是來自課業，更不是對未來的茫然，「爸爸媽媽為什麼總是吵吵鬧鬧？為什麼我不能解決他們的情感問題？」才是我最大的困惑。
可能是大女兒的緣故吧！我責無旁貸成為爸媽吵架時的傳聲筒，但既沒能力為他們進行婚姻輔導，一時半刻也無法將他們剪不斷理還亂，牽絲攀藤的問題理出頭緒，讓我自責又懊惱。
人生閱歷與年齡俱增，自己的婚姻山雨欲來，爸媽也相繼過世，才逐漸悟出個中三昧：爸爸媽媽選擇了對方，享受過甜蜜的愛情，經歷過淡如水的婚姻生活與最不堪的背叛，但終究是他們的人生，不是我的人生，我不需要「不自量力」介入協調，更沒有理由承擔「別人婚姻」的成敗得失。
一九九三年，四十初頭的我在奇蹟國際訓練機構擔任講師，公司鄰近信義路四段通化街口。某日過馬路時與一個身穿藍色改良旗袍的身影擦肩，似曾相識的熟悉感促使我轉身回望；停下腳步定睛望向那個「尋常路人」。咦？那不是爸爸的小三，媽媽口中的狐狸精嗎？
那個保守年代，媽媽沒有可以傾吐心事的閨蜜，也無法求助專業心理諮商，我成了她唯一的抱怨對象，「那個查某……」這四個字一旦出口，我就得沒完沒了地聽下去；對媽媽埋怨的內容雖然一知半解，恨意卻更加堅定。
為驗證突如其來的直覺，我加速走到對邊，再回頭搜尋那個多年來令我咬牙切齒的背影。再次凝望，真的是她，挽著髮髻阿婆模樣的她似乎縮小了，當年讓我印象深刻的張牙舞爪已不復見，想起媽媽說過她得了子宮頸癌，正在調養身體……，顯然她沒注意，當年和她對峙的小女生剛才和她擦身而過，也不清楚陳年舊事對我和我們家造成的傷害。
像我這種衝動性格，應該奔上前去當街再狠罵她一頓：問她為什麼搶走我爸爸？
為什麼拿我爸爸的錢在宜蘭置產？為什麼不好好照顧自己的孩子，反而破壞別人的家庭？
記得當時看著她逐漸隱入人群中，竟然沒有升起任何情緒，即便往事並不如煙，過去終究是過去了，何況我們為之爭寵的男人(我老爸)，六十六歲就因心肌梗塞走了，誰也沒能擁有他，誰也沒能守住這份情。
經過許多年，再度面對「情敵」(小時候確實這麼想)，居然可以如此雲淡風輕，抬頭望向蔚藍天空，白雲如棉絮般輕緩挪移，人間如常，世界如常，我吁了口氣，依既定行程朝辦公室走去。
摘自 吳娟瑜《最好的自己，正在來路上》/ 出色文化
Photo：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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