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惜活著的每一天,別讓遺憾發生》預產期可以估日期、剖腹產可以選時間,但我們無法預料何時會離開人世

孝順掛在嘴邊是沒有用的,我們的行動在哪裡呢?遺憾的事發生,是永遠無法彌補,無法原諒自己的。

生命何時才會結束呢?

許多重症病人受盡病痛的煎熬,家屬也被搞得生活步調大亂,甚至請假或辭職來專心照顧病人。

人不是神,沒有人可以準確預估病人何時會辭世,但是焦急的家屬在評估病人需不需要進一步治療時,往往會問醫生:「還有多少日子可以治?」我們知道一些癌症的臨床試驗治療條件是,對預期存活期有三個月以上的病人才允許做積極治療,如果預期病人活不到三個月,不能登錄於治療組。

那麼,臨床醫師應如何判斷病人能不能活過三個月呢?假若醫師能判斷,那麼病人家屬問及病情,是不是該據實或據經驗告知呢?

有一位八十四歲家住員林的老嫗,得到第三期的惡性淋巴瘤,我幫她做了化學治療後,得到長期的完全緩解,不曾再復發。但她有一位兒子排行老五,非常孝順,噓寒問暖,定期帶她回醫院追蹤。雲林離臺北有近三百公里遠,他仍不辭辛勞。後來她兒子把她接到臺北來住,比較方便照顧。

其實老嫗已年邁,後來又罹患陰道上皮細胞癌,且合併慢性腎功能衰竭,最後老嫗日益老衰,終至無法行動,食衣住行都依賴他人照顧,老五幫她請了一位印尼女傭全天侍候她。他們其實是平常百姓,收入並不豐厚,省吃儉用才足以請個外傭幫忙,每次回診我總喜歡稱呼他「孝子」。他很細心,不會因母親年紀大而忽略身體細微的病痛,所以老嫗的腸胃不好、營養不良、皮膚搔癢、視力不佳、白內障等細節,我都必須幫她打點好。

老五在他們家中是最小也最為孝順的,另一位偶爾出現在門診的是老三,女兒則出嫁外地,很少到院探視。另外兩位兒子則很少出現,可說根本是不聞不問。媳婦呢?或許都有她們該忙的事情吧。畢竟帶病人到醫學中心看病需耗個半天。

老嫗後來病得很重,也可說年老體邁、成天昏睡、鮮少言語,然而仍可叫醒她,有時認得了親人、醫師,有時認不太清楚,最後又被送到醫院住院治療。經過評估,已經需要做人工透析(洗腎)治療、輸血、打紅血球生成素,然而家屬討論的結果是不贊成做人工透析,希望以支持性療法走完她的殘生。

老五每天來探視他母親,對未來如何醫治,他一切聽從醫師指示。老三則希望我們能治療她到生命的末了,只剩下一星期左右的時候,他們才將母親帶回雲林,方便料理後事,因為若是病情反反覆覆,病人出院後又再度入院,總是不妥,又擔心他母親舟車勞頓,身心無法承受。

這點我們相當同情且認同家屬的做法,然而生命何時會結束,我們能以醫學角度來預估嗎?又該如何評估呢?

 

母親想坐上雲去

這讓我回想到我母親的情形。她是惡性肋膜間皮細胞癌的病人,在她生命的最後那一年開始形容憔悴,但仍然搭乘飛機到臺北來看我,在臺北住了一個多月。她待最久的時候,連我姊姊都催促她快回屏東老家。那年的春節及清明掃墓我都回屏東陪媽媽,心想母親身體還可以,所以六月中旬到西班牙巴塞隆納參加歐洲血液學年會。我答應母親,七月一日必下屏東把她帶到臺北來住一陣子,方便調養身體,做一些她喜歡吃的飯菜侍候她。所以那一年的端午節沒回屏東,母親在電話裡嘟噥了兩句,我告訴她,七月一日必去接她。

結果六月三十日她在浴室昏倒,不省人事,並咳出大量鮮血,不到半小時就過世了。前一天她還和我的姨婆聊天,談了半個下午,沒有料想到,她未等我回去接她,就只差那麼一天,便天人永隔了。後來我問到照顧母親的鄉親和姊姊,她們說母親在最後的一星期常常看到一朵雲,在她眼前飄來飄去,她好想坐上去。這當然是臨終的異象,可惜姊姊並未告訴我,母親也只說她想見我,並未提到眼前飄浮的白雲。

媽媽的最後一句話是:「我不想等了,明志還沒回來接我,我想去了……已經累了。」我們盤算事情總是人算不如天算,每次看到孝順的子女陪著病人進來診間噓寒問暖時,我總是心有愧疚;沒有善盡我的職責,是我這輩子最難過、最遺憾的事。孝順掛在嘴邊是沒有用的,我們的行動在哪裡呢?遺憾的事發生,是永遠無法彌補,無法原諒自己的。

要實際評估病人的生存有多久,是很困難的。有的老人身體一向不好,許多病痛集於一身,生命力卻很堅韌,像一條細水長流,數年而不乾涸;有些人的餘生就像彗星隕落,快到無法想像。或許有人認為是醫療品質的好壞或疏失所引起,其實不然。生有時,死亦有時,一切在主,主將安排。前因後果,遠因與近因可以分析國家之興亡、戰爭之成敗、企業之興衰,然而何時生、何日死卻很難預料。

生產的預產期可以早產一個月或延後兩三個星期,而病人行將死亡的時間卻很難看得準。在本書第六章〈臨終的表象〉提及,可以預估一星期到三個月的時間,然而有些默默無語、缺乏分享經驗的病人,我們不容易下判斷,只能從醫學常識與臨床經驗中得知。有人或可從紫微斗數之流年流月推估一二,但準確性也不見得高。臺灣之前有一位女性星相家,常在電視媒體開講西洋占星術,不料卻看不出自己的運勢,最後被情夫所殺。

我常常告訴病人家屬,雖然知道病人所剩下的日子不多,然而我們是凡人,時辰未到,接病人走的使者何時來臨,怎麼會知道呢?就像等待不準時發車的車子一樣,乘客已坐上車了,但何時才開走呢?我常勸家屬,在這段日子裡大家應有耐心等待,急也沒有用。假若最後的日子裡,病人異常痛苦,希望早點辭世,難道不可以嗎?不合理嗎?

 

摘自 張明志《許自己一個尊嚴的安寧》/寶瓶文化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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